两个小时后,曹阳被转入市局指定医院的看押病房。
    左肩做了简单处理,人清醒后就在床上坐著,一句话也没说。
    审讯员进去十分钟,出来了。
    孟江问:“怎么样?”
    审讯员摘下口罩。
    “闭眼装死。”
    得,和吴律师说的对上了。
    孟江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原打算让他配合审讯,结果还没审就料定审不出东西,自己跑回铜城去了。
    不过好歹现在方向算是明朗了,也不算让他白来一趟。
    ……
    铜城看守所门口,张佳景抱著手机蹦蹦跳跳。
    “老板!!!我过了!”
    吴良刚从计程车上下来,差点被她这一嗓子送走。
    “喊什么喊,看守所门口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劫法场。”
    张佳景把手机懟到他面前,屏幕亮得刺眼。
    “过了!客观题过了!我过了!!!”
    吴良瞥了一眼分数。
    好嘛,180分刚好达標,真就一分不浪费啊。
    “不错。”
    张佳景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不错?”
    “那不然呢?”
    吴良双手插兜往里走,轻飘飘留下来一句。
    “真羡慕你,一点不浪费的,不像我当年还浪费了五十多分。”
    “……”
    张佳景的笑容僵在脸上。
    倪香站在他们俩后边,手里拎著一个透明袋。
    袋子里装著一件叠好的旧毛衣,还有一盒从村里带来的咸菜。
    她今天穿得很乾净,头髮扎起,额前碎发被风吹乱。
    吴良看了她一眼,没催。
    张佳景也安静下来,把手机塞回兜里,走过去替倪香理了理衣领。
    “別怕。”
    倪香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吴良把会见手续递给窗口。
    女警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吴律师,又是你?”
    “听这语气,咱们看守所最近业绩不错?”
    女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低头盖章。
    “少贫嘴,二號会见室。未成年人会见,时间控制一下。”
    “放心,我这个人最守规矩。”
    张佳景在后面小声嘀咕:“规矩听见都想报警。”
    吴良回头,张佳景立刻假装看天花板。
    二號会见室里,灯光还算明亮。
    倪大勇被带进来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他看见倪香时,脸上的肉明显抽动,最后挤出来一个很难看的笑。
    “香香。”
    倪香没坐下,站在玻璃前,透明袋被她抱在怀里。
    袋口被汗浸湿,塑料皱成一团。
    倪大勇坐下,拿起话筒。
    “这些天学校还好吗?”
    倪香把话筒贴到耳边,眼睛盯著玻璃下面那道窄缝。
    “挺好的。”
    “你妈妈她……”
    “都挺好。”
    三个字出来,会见室里没了声音。
    倪大勇嘴角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有些僵了。
    他低头,看著桌面上的划痕。那些划痕一道压一道,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把话吞回去。
    倪香把袋子慢慢推到玻璃下方的传递口。
    “毛衣。”
    管教过来检查,確认没问题后递了进去。
    倪大勇抱住那件旧毛衣,低头闻了一下,又赶紧把脸转开。
    “家里柜子第二层有个铁盒,里面还有三千七百块钱。爸没本事,你自己留著用。”
    倪香没接这句话,眼睛开始变得湿漉漉的。
    她別过头去,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
    倪大勇呆呆地坐在玻璃对面,想伸出手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倪香突然开口。
    “爸,我討厌你。”
    倪大勇肩膀微颤,脸色一下子煞白。
    倪香却接著说:
    “討厌你瞒著我,討厌你什么都不说,討厌你把我当小孩,討厌你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堵在心里。”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倪香抬起头来,泪水终於抑制不住。
    “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倪大勇愣住了。
    他抱著那件旧毛衣,手指一点点握紧,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管教站在门边,原本面无表情,这时候也把视线挪开了些。
    倪香抬手抹了一把脸,越抹越乱。
    “我不是討厌你坐在这里。”
    “我也不是討厌你没告诉我那些事。”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声音终於压不住了。
    “我只是害怕,怕你们都觉得我什么都承受不了。”
    “怕你们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还觉得这是为我好。”
    倪大勇的嘴唇动了动,话筒贴在耳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爸,你能不能別总是一个人扛?”
    “你能不能也相信我一次?”
    “我可以读书,可以照顾妈,也可以等你回来。”
    最后一句说完,倪香像是终於撑不住了,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她蹲在玻璃前,哭得没有声音。
    张佳景站在后面,鼻子一酸,下意识想往前走,被吴良伸手拦了一下。
    吴良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谁都不能替他们说话。
    玻璃那边,倪大勇终於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手很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里还有洗不乾净的旧痕。
    “香香,爸错了。”
    这三个字出来,倪香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怔怔看著玻璃对面的人。
    倪大勇咧了咧嘴,想笑,可眼泪先落了下来。
    “爸总想著,你还小。”
    “你妈病著,家里又是这个样子。爸想著,只要我还能站著,就不能让你知道这些脏事。”
    “爸想著,你只要好好念书,乾乾净净长大,等以后离开石桥村,什么都好了。”
    他看著倪香,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可爸忘了。”
    “我闺女早就长大了。”
    倪香嘴唇抖了一下。
    倪大勇把玻璃上的手往下挪了挪,像小时候摸她头一样,隔著一层玻璃停在那里。
    “爸不该瞒著你。”
    “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害怕。”
    “以后……以后爸有什么话,都好好跟你说。”
    倪香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也把手贴在玻璃上。
    一大一小两只手隔著玻璃重合。
    玻璃冰凉。
    可倪香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些天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身体里。
    “欸欸欸,差不多得了。”
    吴良的声音冷不丁从后面响起来。
    倪香和倪大勇同时一僵。
    张佳景眼眶还红著,听见这话差点一脚踹过去。
    “老板!这时候適合打破情绪吗!”
    吴良双手插兜,站在会见室后边,一脸看不下去的表情。
    “不是,我说你们父女俩是不是对司法程序有什么误解?”
    倪大勇茫然抬头。
    倪香也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掛著泪珠。
    吴良指了指玻璃那边的倪大勇。
    “判三缓五,听不懂啊?”
    倪大勇张了张嘴。
    “我……”
    “你什么你。”吴良没好气道,“法院判的是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简单点说,只要你在考验期內老老实实接受监管,別再拿菜刀跟人讲道理,基本不用进监狱服刑。”
    倪香呆住了。
    “啊?”
    吴良又看向她。
    “你也啊?”
    倪香抬手擦了擦眼泪,表情一下子从悲伤变成了茫然。
    “吴律师,你之前好像……跟我说过。”
    “不是好像。”吴良面无表情,“我说了三遍。”
    张佳景小声补刀:“我也说了一遍。”
    倪香脸上慢慢浮起一点尷尬。
    她伸手挠了挠脑袋。
    “我刚才……有点激动,忘了。”
    玻璃对面,倪大勇也愣愣地抱著那件旧毛衣,过了好半天才像是终於反应过来。
    “那我……不用坐牢?”
    “理论上不用。”
    吴良纠正道:“前提是你后续按照判决要求,配合社区矫正,同时接受精神卫生机构的治疗和评估。医生认为情况稳定,没有继续危害社会的风险之后,你就能回家。”
    倪大勇嘴唇颤了颤。
    他刚才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这回又差点掉下来。
    吴良赶紧抬手。
    “打住。”
    “我刚劝完一个,別再来一个。”
    倪香站在玻璃前,脸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整个人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小声问:
    “那我爸什么时候能出来?”
    “流程走完,医院观察一段时间。”吴良说道,“具体时间看评估结果。”
    倪香点点头。
    “那我能去看他吗?”
    “能。”
    “我妈也能去吗?”
    “看她身体情况。”
    倪香终於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管教看了眼时间,轻轻敲了敲门。
    “会见时间到了。”
    倪香看著倪大勇,认真说道:
    “爸,我等你回家。”
    倪大勇用力点头。
    “爸一定回家。”
    倪香又补了一句:
    “还有,以后不准什么都瞒著我。”
    倪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好。”
    “爸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吴良在旁边悠悠补充:
    “违法犯罪的部分可以先跟律师说。”
    张佳景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倪香也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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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骨案真相还原完毕,倪大勇案辩护已达当前最佳结果】
    【第一案:完成】
    【奖励:声如磬石】
    【言出时,怒时不破,笑时不浮】
    【可使听者更易辨其轻重,亦更难忽其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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