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
    砰!
    整个审判庭被这一声重新落回了原位。
    被告席里,倪大勇低著脑袋,心中坦然相对。
    五天时间匆匆而过,他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关於妻子当年的一切真相,正在被层层剥离。
    吴良在辩护席上端坐如常,目光与对面的张建正面交锋。
    郭勇翻开卷宗,声音平稳。
    “铜城市川河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继续开庭。”
    “倪大勇故意杀人一案,因辩护人於上次庭审中提出关於期待可能性的辩护意见,合议庭依法宣布休庭评议,並就相关法理適用、证据基础、量刑影响进行研究。”
    “经合议庭研究,本案继续恢復法庭辩论。公诉人、辩护人、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围绕期待可能性在本案中的適用边界,以及被告人行为性质、主观恶性、人身危险性、附带民事责任承担发表补充意见。”
    他的视线停在张建身上。
    “公诉人先行发表意见。”
    张建站起身。
    这五天他显然也没閒著。桌上摊著三本卷宗,一份列印好的补充意见压在最上方,页脚还贴了便签。
    “审判长,公诉人补充发表如下意见。”
    张建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吴良一眼,隨后面朝审判席沉声敘述。
    “第一,公诉机关尊重辩护人关於被告人长期遭受敲诈勒索、精神状態异常的相关辩护意见。上述事实已有录音、证人证言、诊疗资料、鑑定意见予以佐证,公诉机关不迴避。”
    吴良靠在椅背上,看向张建的眼神目光如炬。
    张建继续道。
    “第二,期待可能性理论虽可作为刑法谦抑性解释工具,但不能脱离我国现行刑事法律体系独立评价。被告人倪大勇进入被害人丁虎住处,连续捅刺十六刀造成被害人死亡。该行为具有明確的攻击性、持续性和致命性。”
    “第三,被害人丁虎確有严重过错,公诉机关认可该过错对量刑產生影响。但过错不等於许可杀人。长期侵害不等於现场侵害。被告人可以报警,可以求助基层组织,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可以——”
    张建顿了一下,似乎也知道这些话放在倪大勇身上毫无作用,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
    吴良坐直了些,轻轻扭动手腕。
    张建合上手里的意见稿,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被告席上低头端坐的倪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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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倪大勇不具备完全阻却责任的期待不能。本案应在故意杀人罪范围內,充分考虑被害人重大过错、被告人精神障碍、投案坦白、认罪悔罪等情节,依法从宽处罚。”
    说完坐下,低头看向面前的卷宗。
    民代席上,梁锦成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用钢笔点了点纸面,像是在斟酌这场辩论还能往哪儿走。
    民事部分已经快没什么可说的了,据他得知的內部消息,合议庭中有省高院的指导意见,並且丁虎已死,录音里那些勒索辱骂使得民事诉请上更难得到支持。
    至於最后倪大勇的罪责会如何宣判……
    梁锦成站起身。
    “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补充意见很简单。无论被害人丁虎生前是否存在过错,其生命权仍受法律保护。被告人倪大勇实施杀人行为后,应依法承担相应民事赔偿责任。”
    吴良抬眼。
    梁锦成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至於赔偿数额,请合议庭结合双方过错、被告人履行能力依法酌定。”
    吴良有些意外,不愧是老狐狸。
    若是这时候还想拿王丽那套狮子大开口的打法,只会把自己也一起埋进去。
    终於,郭勇扭头看向吴良。
    “请辩护人发表意见。”
    吴良点头致意,站起身来,朝审判席微微欠身。
    “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我先回应公诉人的一句话。”
    他转向张建。
    “张检察官刚才说,被告人倪大勇可以报警,可以求助基层组织,可以起诉,可以申请保护。”
    椅子被往后推了半寸,擦响一声短促。
    “可我想请问问公诉人,对於倪大勇来说,想做到以上这些,当法庭问他证据何在的时候,他能够说出什么?”
    吴良停下,扭头看向倪大勇。
    倪大勇低著头,眼眶已经红了。
    “是罹患重病,半夜啜泣的妻子?”
    “还是畏惧陌生人,年龄尚幼的女儿??”
    “还是承受长达十余年压迫后,只能用药物控制精神疾病的自己???”
    “请问这些证据,哪一份能装进卷宗,而不是被认定为空口一言?”
    审判席上,一名陪审员把脸侧过去,抬手压了压眼角。
    郭勇没有制止。
    省高院刑庭来的两位同志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从开庭到现在,他们几乎没动过。知道吴良说到这里,年龄尚轻的一位终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一行字。
    吴良还在敘述。
    “我提出期待可能性的理论,並不是让法庭同情倪大勇。”
    “同情很便宜,今天你同情他,明天你也可以同情另一个拿刀的人。法律如果只靠同情,那我们根本无需辩论,大家回家看短视频哭一场,连判决书都可以省了。”
    吴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辩护席外侧。
    “期待可能性要问的,从来不是这个人可不可怜。”
    “它告诉我们的是,在那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处境、具体的精神状態里,法律还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作出一个普通人才能作出的选择!”
    “普通人可以报警,但倪大勇不是普通人。”
    郭勇的眼神动了动。
    吴良声音变得低沉。
    “他是一个已经被法律遗漏过的人。”
    这句话掷地有声,全场寂静。
    梁锦成看向吴良。
    这句话很危险,如果被认定为攻击公诉机关,无异於拿自己的前途相搏。
    但郭勇没有制止。
    吴良没有结束。
    “公诉人说,长期侵害不等於现场侵害。”
    “所以我今天没有主张正当防卫。”
    “公诉人又说,过错不等於许可杀人。”
    “所以我没有请求宣告倪大勇无罪。”
    张建终於抬头。
    吴良的声音开始拔高,在法庭允许的范围里逐渐激昂。
    “但公诉人不能一边承认倪大勇的精神障碍,一边把他放回普通人的尺子上衡量!”
    “不能一边承认丁虎十五年的勒索威胁,一边要求倪大勇在见到丁虎那张脸的瞬间,像法学院课堂里的案例人物一样,冷静、克制、完整地去检索救济途径!”
    “更不能一边承认江翠兰和倪香是这个案子里最脆弱的人,一边又要求倪大勇把她们再交回那个他从来没真正相信过的世界!”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般,不少人微微握拳。
    倪香和张佳景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两人的手掌紧紧相握,豆大的眼珠第一次盈满眼眶。
    郭勇握著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吴良呼出一口气,声音收回来。
    “审判长,我方意见如下。”
    “倪大勇从行为上构成犯罪,但本案不应按普通故意杀人案件评价其主观恶性,不应机械適用对预谋性、报復性杀人的量刑逻辑。”
    “被害人丁虎长期实施敲诈勒索,针对被告人妻女进行持续威胁,是本案发生的直接诱因。”
    “被告人倪大勇案发时存在经鑑定確认的精神障碍,其辨认、控制能力受限。结合长期被害刺激、特定对象触发、到案后如实供述、主动承担罪责、保护家庭成员免受牵连等情节,辩护人请求合议庭在法定幅度內对其作出最大限度从宽处罚。”
    略微停顿。
    “如果这个案子將来会被更多法院看见,我希望它被看见的原因,不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讲了多少漂亮话。”
    “而是这个法庭告诉后来的人,法律不会假装没有人被逼到退无可退!”
    最后一个字落下。
    倪香的眼泪终於滑下脸庞。
    她直直看著被告席,看著那个从小到大给她修自行车、烤红薯、在雨天背她过泥路的男人。
    脑中浮现起那天吴良三人走后,她拿著最后一颗糖葫芦递给爸爸时,爸爸问她的那句当时莫名其妙的话。
    “娃啊,爸多想好好看你长大。”
    郭勇等了足足十秒,沉声开口。
    “公诉人是否还有新的辩论意见?”
    张建站起身,儘量保持声音的公正。
    “公诉机关坚持指控意见。关於辩护人提出的从宽处罚理由,请合议庭依法审查。”
    郭勇看向梁锦成。
    梁锦成抬头。
    “民事部分,请合议庭依法裁判。”
    最后再看向吴良。
    “辩护意见发表完毕。”
    郭勇低头,在庭审笔录上写了几行字。
    沙沙作响。
    旁听席上,那位省高院刑庭来的老人合上笔记本,侧头与同伴低声说了一句。
    吴良没听清,但他看见对方的目光又落在了倪大勇身上。
    郭勇抬起头。
    “法庭辩论终结。”
    “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被告人有最后陈述的权利。”
    倪大勇缓缓抬头。
    “被告人倪大勇,现在由你作最后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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