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上三竿。
    汪庆待香菱缓过劲,方將下人们召来,当眾做了宣布。
    又抬了张小桌子,布好笔墨,让香菱坐在桌前,从旁记录,並挨个下发月例,熟悉人员。
    虽然离著发月例还有几天,可汪庆有心给香菱站台,且这种事,向来宜早不宜迟,倒也没必要非得卡著点。
    大多数下人,自问这种好事也落不到自己头上,没有爭宠的心思,自然懂得察言观色。
    唯有柳家婆媳,神情格外凝重。
    待到眾人退下,方领著柳五儿上前道:“大爷!五儿如今已然大好了,也该进屋伺候了。”
    汪庆也不推辞,点了点头道:“那就让她跟香菱做个伴!”
    说到这,他又看向柳五儿,意味深长道:“大爷这里不讲究什么论资排辈,往后屋里,你们按年齿,以姐妹称呼。”
    “是!大爷!”柳五儿盈盈一礼,转而拉著香菱,脆生生道,“香菱姐姐!”
    柳五儿並无柳婆子的觉悟,虽还未敘过年齿,但正值发育的年纪,只看身量,也知道完全长开的香菱,比她大了几岁。
    这一声姐姐,叫的心甘情愿。
    香菱本就不是刁钻的性子,二人倒是颇为亲近。
    一旁的柳婆子却听得,胆战心惊,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请罪。
    却听汪庆又道:“大爷公务繁忙,偶尔会在书房安歇,届时,你们也好彼此做个伴,省得夜里害怕。”
    他倒不是单纯说给柳嫂子听的。
    一方面,香菱刚刚才换了新的环境,难免会心中不安,有些事,还是不宜过早暴露。
    另一方面,平儿过来,也需要掩人耳目。
    香菱和柳五儿不疑有他,欣然答应。
    柳家婆媳却一颗石头落了地。
    汪庆打发二人,又交代香菱和柳五儿好生相处,便去前院骑上马,赶去衙门。
    ……
    荣禧堂。
    王夫人晨昏定省回来,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扒拉下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里三层、外三层,剥落出一身居家的鹅黄色对襟撒花綾袄。
    她体丰怯热,屋內炭火太旺,在外头需要顾及太太的体面,回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这身里层的居家服,不似外罩的一层,襟口相对较低,露出一抹淡紫色花边一角,隱约可见鏤空背后,一抹白腻的深邃。
    王夫人揣著满身的丰饶,上了炕,丫鬟连忙跪在炕前,褪去了脚上的绣鞋。
    王夫人蠕动隆臀,往里稍稍挪了几下,方抱起双腿,盘膝而坐。
    金釧连忙端过一杯冷热適中的茶水,躬身递过:“太太请用茶!”
    王夫人正觉口渴,连忙接过,凑到唇边,『咕嚕』一口咽下。
    许是喝得太急,一缕茶水越过唇边,顺著脖颈一路向下,王夫人慌忙抬手,按住嗓子眼,却没来得及阻断水线。
    一股凉意沿著脖颈,滑落心头,王夫人悻悻而吐了一口浊气,將杯子往炕桌上一放,抓起一件毯子,往小腹上一搭,身子一歪,靠住了侧面的靠枕。
    老房子不沾染火星则罢,一旦沾染,便一发不可收拾。
    近来,每每到了夜深人静,王夫人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只能白天补觉。
    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一抹天光,陡然映入眼帘。
    王夫人缓了半天,才適应了周围的光亮,驀然发现,自己竟然呆呆地站在院中。
    不远处,一面容俊朗,身形健硕的少年,正骑在马上,任凭胯下的烈马如何顛簸、腾挪,依旧宛如天神下凡一般,稳如泰山。
    旋即,耳畔响起那少年爽朗的笑声:“二老爷的马,好生烈性!”
    这……
    王夫人只觉得有些恍惚,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却猛然眼前画风突变。
    马背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居然挽起一张长弓,直直的对准自己,嘴角还掛著若有若无的坏笑。
    虽然弦上无箭,可王夫人仍旧心惊肉跳。
    正惊疑不定,只见那少年咧开嘴角,旋即,『嗖』的一声在耳畔炸响。
    王夫人只觉得一阵胸闷,旋即,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茫然睁开双眼,却发觉眼前竟然闪烁著微弱的烛光。
    自己竟然从前院,回到了房中。
    屋內分明没有风,那烛火却摇曳不止。
    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马背上的少年,竟然也在房中。
    只见,他將身上的贾政,重重地摔在床上,接著转过身,邪魅一笑道:“太太既然有此佛心,何苦捨近求远,非要去拜那些泥胎木偶,不如拜一拜我这尊活菩萨,定叫你一时三刻便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王夫人霎时浑身僵住,顺著对面之人的目光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穿著一身僧衣。
    她只觉得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只得拼命地做出吞咽的动作,並用眼角瞄向床上宛如死猪的贾政。
    而对面之人仿佛看懂了她的意思,一脚踹在贾政身上,並笑道:“太太只管诚心叩拜,便是喊破天,他也不会醒来!”
    话音未落,王夫人只觉得身上仿佛被压了千斤重担,双腿一软,不自觉地匍匐了下去。
    紧接著,只觉得身后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股从未有过的充实感,涌上心头,她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喘著粗气,头也不自觉地隨著顛簸逐渐抬起。
    猛然间,却见贾政宛如死猪般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不要!”王夫人忍不住惊呼一声,使出浑身的力气,猛然一个纵身,並抬起手臂,朝著贾政的方向抓去。
    伴隨著『哐啷』一声,眼前的画面,也仿佛一片片碎裂。
    “太太!太太!怎么了?”
    金釧略显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王夫人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荣禧堂的炕上,而面前的炕桌,却情急之下,被自己掀翻在地。
    还好是梦!
    王夫人略微定了定神,却忽然嘴角抽搐,神色复杂起来。
    “太太……太太……”金釧试探著上前。
    冷不丁王夫人一摆手,喝止道:“別!別过来!”
    金釧依旧有些担忧,安慰道:“太太!噩梦罢了!”
    王夫人却丝毫没有放鬆,反而一面抬手阻止金釧靠近,一面攥紧薄毯,往身上裹了裹,並催促道:“去!快去取一身衣服来。”
    说著,又欲盖弥彰似的补充道:“刚才嚇了我一身汗,身上难受!”
    待到金釧领命离开,王夫人方重重地吐了口气,悵然若失地喃喃道:“怎么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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