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院,厢房。
    “那可是两百两,蓉哥儿媳妇真是亏大了。”
    尤二姐还在为秦可卿下注无效而惋惜。
    她顺势將口中的瓜子壳,往炕下一吐,转向闷闷不乐的妹妹,安慰道:“大姐不是说了吗?姐夫说,只要找他去要,就把釵子还你。”
    尤三姐翻了个白眼,忿忿道:“说的好听,不过想哄我过去,占些便宜,姑奶奶看著都噁心,谁爱去谁去!”
    “呸!”尤老娘在尤三姐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啐道,“你个败家的赔钱货,那釵子虽不是纯银的,好歹也值几两银子,能拿回来,给你姐夫占点便宜怎么了?”
    尤三姐寸步不让,梗著脖子,懟道:“娘说得轻巧,你怎么不去让他占些便宜?”
    这话,无疑有卖母求荣之嫌,简直鬨堂大孝。
    尤老娘却不以为意,反而理直气壮道:“你怎知老娘没给他占过便宜,若我年轻几岁,还用得著你?”
    说起来,尤老娘还未必有贾珍大,比王夫人还要小,只是,比不得王夫人身娇肉贵,保养得当。
    虽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却也露出几分徐娘半老的颓势。
    “这……”姐妹二人,顿时目瞪口呆。
    尤二姐更是惊得连唇上沾著的瓜子壳也顾不得吐,慌忙靸著鞋下了炕,来到房门前,四下张望了一圈,方关门回屋。
    不无埋怨道:“娘,这话要是被大姐听到,咱们还怎么好意思住在这里?”
    尤老娘一脸不屑,嗤之以鼻道:“又不是亲生的,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她还敢越过你姐夫,赶咱们走?”
    说到这,她冷哼一声,语带不忿道:“到底不是亲生的,尽会在咱们面前哭穷!”
    尤三姐若有所思,尤二姐却面露不解:“哭穷?”
    “可不是嘛!蓉哥儿媳妇一出手就是二百两,她这个做婆婆的,难道还不如媳妇?”
    二女顿时陷入了沉默。
    见两个女儿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尤老娘清了清喉咙,方循循善诱道:“你大姐跟终究不是老娘亲生的,又不是你们的亲姐姐,怕是指望不上。
    往后,想要穿金戴银,锦衣玉食,还得靠自己。所以,娘才说,给你姐夫占点便宜怎么了。你姐夫虽然好色,可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猫儿不偷腥?
    他这么大的家业,不三妻四妾,难道还委屈自己?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难得有这么好的藉口,你就去给他占些便宜,再吊一吊他的胃口,回头叫他跟你姐姐说,纳你做个良妾……”
    “呸!~我才不给他做小!”尤三姐愤然起身,一甩袖子,摔门而去。
    “做小有什么不好?还不是照样穿金戴银?”
    尤老娘追之不及,愤然抱怨了一句,转而看向尤二姐:“你妹妹年轻不懂事,你是个明事理的,不如代你妹妹去一趟?”
    尤二姐连忙摇头道:“釵子是小妹输的,我还贏了十两银子呢!”
    似乎是担心老娘会错了意,忙又补充道:“我……我不是不肯做小。”
    “呸!一个都靠不住,还得老娘亲自出马!”
    尤老娘喝骂了一句,懒洋洋的从炕上下来,掖了掖衣角,又捋了捋鬢角,方摇头摆尾的出了屋。
    刚推开厢房的大门,却见贾珍怒气冲冲的直奔正房而去。
    尤老娘站在门口,略一犹豫,待见到贾珍进了屋,推开门,假意欣赏角落的花圃,悄悄向著角落走去,趁著下人不备,一个快步绕至尤氏屋后,猫著腰,来到尤氏窗下。
    却听到贾珍一声暴喝:“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打听清楚,险些坏了老爷大事!”
    贾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屋內的尤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嚇了一跳。
    尤氏也被他骂懵了,只当贾珍不满自己提前把继母和妹妹们接来,故而兴师问罪来了,忙解释道:“老爷若是……妾身明儿就把母亲和妹妹……”
    话还未说完,贾珍便不耐烦地打断道:“谁跟你说这些了!我是在说庆兄弟!”
    尤氏弱弱道:“庆……庆兄弟?庆兄弟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贾珍没好气道,“他父亲死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打听清楚?”
    “啊?”
    尤氏原本也是担心贾珍知道汪庆无依无靠,试探的时候,没轻没重,不但告诉他去王熙凤那里打听,就连汪庆健硕的体格,也隱瞒未报。
    她心下暗自庆幸,好人有好报,自己没有多嘴多舌,嘴上却叫屈道:“我……我也没听说他父亲不在了啊!”
    “嗯?”
    贾珍闻言,脸色愈发阴沉,一对小眼珠子,在眼里转了半晌,方深吸一口气道:“看来老太太是故意瞒著咱们呢!”
    “故意瞒著咱们?”
    尤氏心头一惊,小心翼翼道:“老爷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太太这是在敝帚自珍呢!”
    贾珍冷笑一声,简单解释了一下汪猛之死,又道:“当年太上皇碍於天家顏面,並未牵连太广,甚至,就连封赏也轻描淡写,却未必不会觉得有所亏欠,更何况,陛下得以登位,难道会不念他父亲劳苦功高?”
    尤氏闻言面露恍然,旋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迟疑道:“不对啊!若果真如此,怎么会在这个风口浪尖,去五城兵马司?”
    “许是急於找人背黑锅,没弄清楚底细。这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贾珍长长出了口气,道:“京里,谁不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偏偏把他推到这风口浪尖,让太上皇和陛下怎么想?会不会怀疑,义忠亲王余党,打击报復?”
    尤氏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贾珍苦笑道:“原本,太上皇和陛下纵然觉得有所亏欠,可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下来,只要无人提及,未必还能记得他父亲。
    如今,这么一提醒,只怕他要因祸得福,那些推他出来背黑锅的,恐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咯!”
    说到这,他不无庆幸道:“亏得柳二横插了一脚,若冯紫英出手,万一打出真火,让太上皇和陛下误会,非但难以收场,怕是还要被冯家怀疑故意下套……那才是天大的祸事啊!”
    尤氏想想,也不由一阵后怕,转而又狐疑道:“要说咱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也就罢了,可老太太总不可能不清楚吧?怎么看著也不甚重视?安排他住在那个犄角旮旯?”
    “到底年纪大了,安享尊荣惯了,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当年,西府虽撇清得及时,又把大姑娘送进宫,但多少也受了些牵连,大老爷赋閒在家,二老爷多年不得寸进,老太太心里只怕不舒坦。”
    说到这,贾珍一脸坏笑道:“这样也好,那边不稀罕,反倒便宜咱们,有机会烧一烧冷灶,跟陛下表一表忠心!”
    “那老爷的意思是?”
    “来日方长,倒也不必著急,省得西府那边有所察觉,今儿请他过来,他非但没有怀疑,反而还承了情,也算开了个不错的头,往后多注意些个也就是了。
    这小子,捞钱一把好手,咱们可得多套些近乎,你抽空去他那边看看,有什么缺的,从家里拿些个用不上的给他送去,老爷再请他去喝几顿花酒,一来二去,自然就熟络了。”
    尤氏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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