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如火,却不如周兴目光毒辣。
    到底是酷吏领袖、凭告密做到秋官侍郎的人,一开口就揭穿了陆珺动机。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陆珺自然不会承认,嘴角一勾,背著手反问:“何出此言?下官为何要衝周侍郎去?”
    周兴淡淡道:“那为何搜检雍州?明明洛州更近,逃户也一样很多。”
    陆珺摇摇头:“事关边事,周侍郎未经授权,下官不能告诉你。”
    周兴道:“充军、检户调往河陇,太后已公开让人举荐,不算秘密吧?”
    陆珺再反问:“那侍郎应该能算出,雍州离河陇更近,更利於迁徙吧?”
    这理由,他早有准备。
    嘖嘖——
    周兴脸上露出讚许:“陆郎的聪明、机变,实在让人羡慕不来啊。”
    隨即眸光一闪,露出寒芒,声音也压低下来:“既然如此聪明,你与魏相的关係,不会想让太后知道吧?”
    狄仁杰说得没错,他的確在算计自己,已经挖出了这层关係。
    但以陆珺原身的视角,当初並没有认出魏愔,更不知道魏玄同有恩於己。
    “魏相?哪个魏相?”陆珺问。
    周兴面无表情:“除了魏玄同,还有哪个魏相?御史何必装傻?”
    陆珺笑道:“下官一向钦慕贞观之风,还以为你说的是魏郑公魏徵呢。”
    周兴淡淡道:“不承认也没关係,魏玄同举荐你入太学,周某是有证据的。”
    “陆御史奏请岭南流人充军,间接帮了魏家人,事情有这么凑巧么?”
    “装作不承认,是心虚吧?”
    跟当初在制狱一样,这位酷吏敏锐之极,很善於抓人言语、表情的漏洞。
    这事,陆珺也准备好了说辞:“周侍郎是说,下官不该奏请此事,该眼睁睁看著朝廷缺乏兵募么?”
    周兴反问:“陆御史聪明绝顶,难道不是藉此机会,报答魏玄同恩情?”
    陆珺哂然:“周侍郎想像力很丰富嘛,不去写网文可惜了。”
    “网文是何物?”周兴一怔。
    陆珺道:“一种读者超级帅气、大方、有內涵、有品味的消遣文章。”
    周兴知他博学多闻,自己又不以文章见长,也不深究,回到正题:
    “周某不绕圈子了,找御史单聊,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各自息兵的。”
    “刚才那番话,是想让御史知道,周某握有证据,足以令太后猜忌你的证据。”
    “周某敬佩御史才华卓绝、对太后忠心耿耿,不想斗得两败俱伤。”
    原来,是要求和。
    陆珺笑道:“周侍郎,咱们不是早就言和了么?怎么又说一次?你是近来私下做了什么手脚么?”
    “没错,周某得知你与魏玄同关係后,是做了些事。”周兴爽快承认。
    陆珺冷然道:“展开说说,下官也想听听周侍郎的手段。”
    桀桀桀……
    周兴细长的脖子发出乾笑声,那张颧骨高耸的脸忽而凝重起来。
    “陆御史,你虽家道中落,却仍是士族之后,令堂也是河东裴氏高门。”
    “周某这种真正寒门的遭遇,你不懂,周某的手段,你也不屑於听。”
    “周某少习律法,以流外入仕,做尚书省令史,后来一路升到尚书都事。”
    “从七品上的官,在寻常人眼里已经很了不起,周某为此感激涕零……”
    “可你们,说它是浊官!”
    说著,脸上的凝重变得冷峻,声音也变得低浑,变得满腔悲愤。
    “周某勤勤恳恳,终於得迁河阳县令,心想这是畿县县令,正六品上,是你们口中的美官了吧?”
    “我牧养百里,也曾休生安民、劝课农桑,县內从无久积不决的讼状。”
    “先帝赏识我的才华,召我到长安,想提拔我做大理少卿!”
    “当时我才三十八岁,就要做从四品上的高官,掌管大唐司刑,算有本事了吧!”
    “我每日卯时到大明宫外,左等右等、左盼右盼,望眼欲穿,等待那份制授到来……”
    “可是,最终却没有等到!”
    “宰相因我是浊官出身、不是清流、没有门第,说我配不上大理少卿职位!”
    说到这里,双目如同长了利鉤,牢牢勾住陆珺的脸,双拳悄然攥紧。
    声音变得愈发悽厉,似乎要把这些年的怨气,一股脑倾泻出来。
    “陆御史,你可知当日拒绝我、把我从大明宫外赶走的人是谁么?”
    “正是你的恩人魏玄同!”
    “是他告诉我,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你们都说是我诬死了他,可曾有人知道,那日他也曾杀死了我!”
    “他与裴炎交好,裴炎是与徐敬业勾结的反贼,太后迟早要他死的!”
    “我呢?对大唐忠心耿耿、对律法认真负责,只因不是名门出身、不是你们眼中的清流,就要杀死我的仕途!”
    “周某偏不认命!”
    “皇室贵胄又如何?公卿名將又如何?世家大族又如何?周某都可以踩在脚下!”
    “周某敬佩陆御史的才干、一往无前的勇气,並非纯因你得太后宠幸。”
    “说句你不会相信的话,周某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看到了不服输的那股劲。”
    “御史別太低估周某,我查到的东西,远比你想得要多!”
    “今日来与你言和,不是求你,是两个聪明人谈条件!”
    越说越快,中间毫无窒滯,这股气势排山倒海,不给陆珺留拒绝的余地。
    噔噔噔——
    这时,脚步声从东侧传来,是杜审言领著薛訥、薛嶢等羽林卫来了。
    张说瞧见周兴握紧拳头,以为他要动手,也心生警惕,快步向两人走来。
    周兴冷冷道:“周某言尽於此,陆御史记住,周某会向世人证明,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当宰相,挡我者,死!”
    “若陆御史执意与周某为敌,周某也不会让你好过!”
    官袍一拂,迈步向南面推事院走去,须臾间只剩细长的背影。
    张说赶过来问陆珺:“楚玉,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要不要稟告太后?”
    陆珺摇摇头:“他不会承认的,再说太后正倚重他,稟告也没用,走著瞧吧。”
    向薛訥、薛嶢、杜审言、崔湜简单解释了几句,让各人回家收拾行囊去了。
    周兴到底查到什么……
    陆珺表面镇定,心中却隱隱担忧,只是想不明白,索性先不去想。
    此时已是五月上旬,天气炎热,隨身衣物很薄,燕娘、鶯娘很快准备好,加上盘缠,只有一个包裹而已。
    两个小姑娘却磨磨蹭蹭,许久才交给陆珺,低著头小声道:
    “郎君只带阿德去么?”
    “平时起居谁来照料?”
    “衣服谁来换洗?”
    “郎君喝茶要自己点、自己泡么?”
    “研磨润笔谁来管?”
    “闷了想听曲怎么办?”
    “……”
    要么不说话,说起来,两人爭先恐后说个没完,话里酸溜溜的。
    阿德负责牵马、餵马,每天都跟著陆珺上朝,还要带去长安,她俩眼红得很。
    陆珺抬眸问燕娘:“你是馋长安的美食吧?神都难道不够吃的?”
    燕娘大眼睛登时明晃晃:“我听说长安的春盘、胡饼、蟹黄毕罗滋味与神都不同,早就想去尝尝……”
    驀地醒悟,用手捂住嘴。
    陆珺又问鶯娘:“神都不也有胡姬酒肆么?那里不够你听?”
    鶯娘笑嘻嘻道:“我在掖庭听说,胡姬还是长安的好,那腰肢好生令人羡慕呢~”
    就没一个真心照顾本郎君的。
    咳咳!
    陆珺板起脸:“才来两个月,你们哪有钱买点心、听曲?”
    燕娘嘴快:“借阿德、九娘的嘛!他们要攒钱,將来成婚买田,都留著……”
    发现自己又说多了,立刻抿得紧紧的,眼神闪烁,低头乱瞄。
    陆珺粲然一笑,打开包裹,看到沉甸甸的两吊钱,是卖禄米存的。
    拆开其中一吊,各抓一把递给燕娘、鶯娘:“去长安的零用钱,別说出去啊!”
    “郎君全天下最好了!”
    “郎君英俊儒雅又善良!”
    “郎君將来妻妾满堂!”
    “郎君位列一品、子嗣绵长!”
    咯咯咯,各自蹦开偷著乐了。
    陆珺將剩下的一大把包起来,走到前院,悄悄塞给餵马的阿德:“去雍州路远,辛苦你了,这是差旅费。”
    “郎君不可,小奴已有月钱……”阿德愣了片刻,要將钱退回来。
    “好好攒著。”陆珺又推回去。

章节目录

大唐:武则天让我做帝师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唐:武则天让我做帝师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