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羽林卫!”
    围堵人群迅速散开,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看热闹的也跑了。
    原因很简单,羽林卫是皇家亲卫,只听命於太后,她派来保护陆珺,说明陆珺不仅重要,还代表她的意志。
    监察御史有实权,不只是一句空话而已,还有实际支撑。
    这帮人一边跑,一边议论:
    “有本事让他查去,当年魏元忠也奏请先帝查过,一样查不出!”
    “凭他一介书生,带著几百个丘八管什么用,籍册浩如烟海,查得完么!”
    “只怕他晕头转向,连文昌台都出不去,给半年也查不出!”
    “对,咱们都不配合,坐著瞧热闹,看他能有什么办法!”
    “……”
    说完心安下来,各回部司去了。
    那位將军手握一卷制敕,朝陆珺欠身行礼,將制敕递过来:
    “左羽林军郎將薛訥,奉太后命令,听陆御史调遣!”
    他就是薛仁贵长子薛訥,袭爵平阳郡公,以爵位出身入仕,先前任城门郎,带两百门仆,管皇城门禁。
    这次调入羽林军,不止品阶升到正五品上,还能带精兵,对太后感恩之极。
    连带著,对陆珺也十分客气。
    他身后跟著几位年轻儿郎,都高大魁梧,威风凛凛,眉宇间英气十足。
    其中一人约莫二十三、四岁,朝陆珺打量许久,脸上带著笑意。
    陆珺深揖道:“感谢平阳郡公解围,郡公带兵严整威仪,果然家学渊源、將门虎子,他日必定建立不世功业!”
    当兵的,见面先夸就对了。
    薛訥果然哈哈一笑:“陆御史太过誉了!咱们互称官职吧,不敢以爵位相称。”
    他跟隨父亲多年,学得最好的就是治军,听陆珺夸自己带兵严整,登时对他平添几分好感。
    他身后都是薛家儿郎,听陆珺夸將门虎子,都扬起头笑容满面。
    其中一人主动打招呼:“在下薛嶢,也字楚玉,与陆御史很有缘,哈哈!”
    正是打量陆珺许久那位。
    他是薛仁贵第五子,门荫入仕,跟著长兄入羽林军,如今担任校尉。
    陆珺作揖道:“你我都是楚玉,若不嫌弃,下官就高攀一声兄长。”
    薛家几人奉命保护他,都知他得太后信任,见他直率谦和,都很喜欢。
    聊了几句,薛訥让羽林军在外等候,自己跟薛嶢隨陆珺走向地官司。
    地官司职责范围很广,官廨也比其他司大了不少。
    郎中名叫韦明抗,四十来岁,听陆珺说要查籍册,面无表情带到籍坊院子。
    陆珺租的宅院將近两亩,目测这个院子比自家足足大几倍。
    毕竟,地官司管全大唐户口、赋役、收支、授田等所有籍册,必须得容纳得下。
    “地方户口三年一造籍,匯报之后,朝廷留最近九份,滚动替换。”
    “租庸调的收取计划、徵发记录,地方每年一造帐,朝廷也留九份。”
    “御史是要看雍州最近户籍,还是看租庸调记录?”
    韦明抗伸手指向一片浩瀚书柜,密密麻麻,书柜上叠压著数不清的纸张,光是望一眼,都让人头皮发麻。
    陆珺笑问:“都看行么?”
    “可以。”韦明抗淡淡回答。
    吩咐令史:“雍州最近户籍共约十万张、租庸调记录六十万张,取给御史。”
    令史哑然愣在原地,怯生生问:“七十万张,每张都看么?”
    薛訥见陆珺只有一个人,將他拉到一旁:“御史,我们虽然识字,却看不懂这些东西,只怕帮不上忙……”
    薛嶢瞧出韦明抗態度冷漠,高声质问:“尚书郎如此不配合,不怕太后问罪么!”
    他料定籍册虽多,肯定有赘余部分压根不必看,是对方有意刁难。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最討厌这种阴招,立刻要帮陆珺出头。
    韦明抗口气仍旧平和得很:“下官哪里不配合了?將军不妨直说。”
    “你……”薛嶢哑口无言。
    要说理由,还真没啥理由,他狠狠瞪过去,却接不上话了。
    陆珺朝他摆摆手,笑吟吟问韦明抗:“韦公郡望,应在京兆吧?”
    “是又如何?”韦明抗冷冷一笑,“陆御史是在讽刺,在下家住雍州,因此故意为难,不想让御史查出来吧?”
    陆珺反问:“下官哪里哪里讽刺了?韦公不妨直说。”
    “你……”韦明抗也哑口无言。
    他原本面沉如水,忽然涨红起来,朝令史喝道:“给御史找!”
    “御史有需要,去叫在下即可!”也不再做表面功夫,拱拱手,拂袖离去。
    七十万张纸,想看就让你隨便看,有本事就从里边挑出问题!
    薛嶢见陆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哈哈大笑:“痛快,陆兄也是性情中人!”
    他跟陆珺表字相同,本就有缘,又相互替对方出头一次,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薛訥也很钦佩陆珺机敏,但想到有七十万张籍册,暗暗替他著急起来。
    陆珺对令史道:“能找出所有以勛官服色役,不纳课、不服正役的名录么?”
    令史点头:“这就少许多了,能。”
    “好,请叫上所有令史,全部找出来。”陆珺吩咐完,当即离开。
    有敕授在上,谅韦明抗不敢不答应,否则丽景门在呼唤他。
    薛嶢跟在后头,好奇道:“陆兄打算怎么查?校对逃户的话,不是应该对比歷年户籍、確定减少的名单么?”
    陆珺摇摇头:“这样查不出人到了哪里,也查不出没减少、却不纳课的部分。”
    薛嶢又问:“那该怎么查?”
    陆珺笑道:“薛兄可知,除了背井离乡做客户,如何才能逃避赋役?”
    薛家的人性格都不错,既然想了解,不妨跟他们聊聊。
    薛嶢从小习武,人又年轻,对政务一窍不通,摇了摇头。
    薛訥却有些经验,代他回答:“若服色役,就可以逃避赋役,或者部分赋役。”
    “將军明见,那如何才能服色役呢?哪些色役合適?”陆珺问。
    薛訥也摇头:“我只知道当兵授勋官,可以充任里正、坊正,都算是色役。”
    陆珺竖起大拇指:“没错,勛官正是好办法!除了里正、坊正,还有其他……”
    大唐百姓除了纳税,是要服徭役的。
    分正役和杂徭。
    正役是指课丁的力役,即租庸调中“纳绢代役”那部分,以及府兵的兵役。
    杂徭包含色役和临时徵发工程,其中,色役有固定的四种类型——
    第一类,给公廨帮忙的掌閒、幕士、执衣、白直、门夫等。
    第二类,给官员、王公帮佣或护卫的防阁、庶仆、亲事、帐內、仗身等。
    第三类,城乡基层吏员如里正、坊正、渠头、堰头等。
    第四类,工匠、乐工、杂户、官奴等按需给公家服务的角色。
    除第四类外,徵发对象包括课丁、中男、残疾、勛官、品官子弟,也包括六品以下散官,没授予职事的。
    担任色役可以酌情减免租调,免除力役、兵役,因此色役成了避税常见手段。
    勛官能承担里正、坊正之类的色役,地位高,是百姓嚮往的好办法。
    陆珺解释了一遍,径直走向秋官:
    “去比部司,调勛官勾检记录!”
    薛訥、薛嶢听陆珺讲解细致、校对思路清晰,对他愈发钦佩。
    跟在身旁时,隱隱觉得这趟差事会立下大功,更加愿意替他帮忙了。
    比部司是秋官四司之一,职能很容易解释,就是大唐审计署。
    工作职责包含检校赋税、公廨经费、百官俸禄、刑犯赃赎,也包含勛赏赐与。
    换句话说,大唐勛官授予的最终名单,是在这里核对,有最终记录。
    陆珺的计划很简单——
    用比部司勛官授予记录,跟地官司勛官不纳课名单对比,就能查出问题。
    听上去很简单,但若非目標锁定为勛官,又確定其中一定有猫腻,是想不到的。
    即便有人想到过,由於此时没有数位化系统,地官帐册、比部授勋名册规模很大,多半也就放弃了。
    陆珺之所以篤定,是因为三十年后,有一个正是这么做的。
    他在户部司、比部司“鉤检帐符,得偽勛亡丁甚眾”,得到了玄宗赏识信任。
    这个人,就是宇文融。
    此时比部郎中名叫唐齐,毕竟是秋官要员,对律法敏感,十分配合:
    “陆御史,近十年朝廷征战不绝,关內道是府兵重地,因此许多人被授勋,在下粗略统算,雍州共有勛官五万左右,占两三千张纸,是否都要过目?”
    “五万!”薛訥、薛嶢瞠目结舌。
    他们出身將门,知道近来勛官泛滥,但滥到这个程度,还是出乎意料。
    这么算起来,勛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除了能逃避赋役……
    陆珺毫不意外,因为从从太宗朝起,为了安抚远征將士,阳光普照式授勋已是常態。
    咸亨五年后,“授勋者动盈万计”,每次征战就会滥赏一批。
    雍州占天下军府两成,加上歷年关中募兵,有五万勛官並不稀奇。
    “请唐公派令史都取出来,下官需借阅数日。”对方客气,陆珺也客气。
    唐齐点头:“自当奉命。”
    陆珺向两头索要籍册后,到太初宫向武曌奏对方案,申请在地官司临时徵用公廨,要比部、地官令史协助。
    並且,点名请张说、崔湜、杜审言几人来帮忙,一起审校结果。
    这事令史就能干,但毕竟不是自己人,不能完全相信。
    这三人是校书、正字,专干校对工作,既有才华,也足够细心。
    关键是,立功得捎上朋友。
    武曌见他当天就位工作、计划明確,笑吟吟答应:“楚玉但有所请,全部照准!”
    张说、崔湜、杜审言三人听到召唤,知道是朋友照顾,欣然赴约。
    四人带著数十名令史一起,用心对比地官司、比部司找出的名录。
    果然找到许多地官籍册有、却不在比部司授勋记录里的。
    总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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