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晦日,休沐。
    陆珺这半个月很忙,每日除了朝会,还要去夏官商议军略。
    虽然执行人不是自己,但作为提议者,他被授权加入討论,跟武三思、李昭德、姚元崇等人斟酌细节。
    此外,还要给皇宫婢女、尚食局普及炒茶、点茶、泡茶的方法。
    太后又隔三差五召他进宫,让他继续讲解舆图,顺便泡她……给她泡茶喝。
    比如现在。
    今日风和景明,天碧如洗,武曌在上阳宫设家宴赏花,把陆珺也叫来了。
    宫內有丹霞亭,一面临湖,波光粼粼无边,一面是花海,万紫千红落英繽纷。
    亭中除了太后,还有太平公主、千金公主、皇帝李旦、武承嗣、武三思五人。
    陆珺那年十八,皇家宴会,站著如嘍囉……就怪了。
    他不仅坐著,还坐得很笔挺。
    虽说是小卡拉米,但来都来了,不能怂,人得先瞧得起自己,才能被人瞧得起。
    君主召大臣参与家宴是种恩荣,也是笼络手段,不需要太在意。
    李旦今年二十八岁,常年在深宫待著,头次见到陆珺似乎很新鲜。
    不时朝他望来,上下打量。
    “楚玉自创荼艺,终究手法最好,宫里的婢女、尚食局都不如他。”
    家宴座位相对自由,李令月自行坐到陆珺旁边,好让他给自己单独点茶。
    抿到嘴里闭目享受,一股甜意流入胸口,睁眼时眸光闪亮:
    “阿娘,能否借楚玉给我用一个月?”
    “我请他调教府上婢女。”
    结束整整一个月的禁足后,她开始向母亲撒娇,要寻求补偿。
    千金公主在一旁听到,抬袖抿嘴笑了起来,目光在陆珺身体各部位扫视。
    她是高祖李渊女儿,若按高宗的关係来算,比武曌还高著一辈。
    身为李姓宗室,男女都很危险,她果断认武曌为义母,又进献了心爱的薛师傅,不仅没被清洗,还很受宠。
    对於怎么“用人”,很有心得。
    心想:“状元郎俊俏归俊俏,让你用满一个月,只怕出来要成茶渣……”
    武曌朝李令月笑道:“你以为楚玉只会泡荼么?这半个月来,他与重臣一起,把许多方案做出来了,能干得很!”
    武三思也附和道:“楚玉才华横溢,这些天在夏官帮了我大忙!”
    看到姑母的態度后,武家人对陆珺都很客气,家宴图个气氛,自然不吝夸奖。
    “咦,楚玉这么能干,阿娘怎么不多加封赏他?”李令月眼睛弯了起来。
    李旦正暗暗观察,听到亲妹妹公然替陆珺邀赏,脸上露出了惊诧。
    武曌嗔笑道:“多事!朕的爱卿,还要你来提醒么?”
    眉梢一扬,反问:“朕给你挑了女婿,你考虑了二十日,考虑得如何了?”
    李令月低下头,噘起嘴:“女儿还在丧期,不想被人议论。”
    朝千金公主使了个眼色。
    千金公主比她大三十多岁,却已是她乾姐姐,两人关係很好,因此示意她帮忙解围。
    “这荼真是醇香无比啊……”千金公主抿了口茶,不露痕跡岔开话题。
    “如今不止在宫中风靡,薛师还带到了白马寺,又得许多高僧青睞。”
    “说新荼饮之道与修佛、参禪暗合,乃静心、证道之上佳饮品。”
    “又传入了道观,不止神都白马寺、魏国寺、佛授记寺,连长安大慈恩寺、大兴善寺、玄都观也有人在饮。”
    “听到名剎御观流行此物,其余寺观更趋之若鶩,纷纷求索。”
    “不论僧道,都很喜欢!”
    武承嗣也笑道:
    “臣在政事堂、文昌台饮荼,香气四溢,被同僚闻到了,都来求要。”
    “如今各官廨都已传开,上朝前不聊新荼饮,便与同僚无话可说了。”
    “坊间已经有人称此饮法为荼道,说是文人雅士待客必备之品,比魏晋南北朝时清谈所用,高明得不知多少!”
    武曌奇道:“咦,此物仅在宫中製成,朕並未赏赐许多,他们怎么会有?”
    武三思解释道:
    “是南市有酒肆模仿了去。”
    “散荼尚且学不好,但点茶却是用茶饼烘製,现成就能买到,不难学。”
    “手法虽稍显拙劣,却已有了七八分的样,在南市很得追捧。”
    “酒肆一是用来给客人解酒,二是让人欣赏歌舞时品鑑,雅趣之极。”
    “贵戚名士、富商大贾听说宫里流行,都竞相追逐,纷纷涌入酒肆。”
    “神都、长安荼饼价格已然暴涨,普通百姓即便想喝,也难得一闻。”
    “商贾们採光了附近州县荼叶,开始向山南、剑南、淮南、江南求购,胡商也开始打听,要学制荼手艺。”
    嘖嘖——
    武曌朝陆珺竖起大拇指:“楚玉才学广博,竟带动了天下风气啊!”
    李旦、武承嗣、武三思、两位公主见状,也跟著讚赏不迭。
    此时已是初夏,池上吹来的风融融暖暖,但亭子四角置有冰桶,拂到人脸冰凉愜意。
    听太后、皇帝联袂夸奖,更是舒坦。
    对此,陆珺毫不意外。
    歷史上,新茶饮出现后,就是从江南名僧、名士间传播开,再普及到江北,渐渐涌入百姓、皇宫和贵戚家。
    他藉助太后、宰相的力量,从上到下带动流行,过程只会更快。
    茶饮十分符合传播条件,因为它產量大、成本低、製作简单、既雅致、又养生功效。
    上至皇室、公卿、官员,下至僧道、士人、百姓都能喝得上,满足了各自诉求。
    被追捧到如今程度,只是个开头……
    真正的作用,远未被发掘!
    陆珺揖道:“太后,臣有一策,每年可为朝廷获利三十万贯!”
    “三十万贯?”武曌手上茶杯一颤,“楚玉快说,是什么计策?”
    此时官员数量比贞观初期多了二十倍,只能用长名榜选官,授予职事的才发俸禄,守选中的停薪留品。
    即便如此,每年京官、外官年俸仍超过五十万贯,朝廷压力很大。
    这些俸禄,靠户税能收十五万贯,其余借公廨钱发放,仍是捉襟见肘。
    若真能每年增加三十万贯,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李旦、李令月、武承嗣、武三思都瞪大了眼睛,满脸期待望过来。
    陆珺缓缓道:
    “等荼饮方式传便天下,百姓、商贾趋之若鶩,便可增收茶税、严控交易。”
    “在產荼地设置税场,在荼山口、產荼州县设关卡,纳税后颁发茶引做凭信。”
    “大唐各州县、关津严格检查,只有持茶引者才能过关、进城。”
    “按荼叶品质分上中下等,按价值估税,大致十取其一,或二十取其一即可。”
    “臣推算,至少岁入三十万贯!”
    大唐茶税,是从德宗贞元九年徵收的,是两税法的一部分。
    具体做法就是陆珺提到的,在茶產地设税场、置关卡、按品质估值抽成。
    每年所得,开始是四十万贯,宣宗时增至八十万贯,两宋实行榷茶制度,官营散卖,每年更敛入数百万贯。
    陆珺说三十万贯,是根据此时人口规模,往保守了估计的。
    李旦、李令月、武承嗣、武三思听到方法简单,眼里都放出了光。
    武曌却犹豫道:“这岂非与民爭利?”
    此时大唐是不收商税的,直到天宝年间,才对坐贾收两分市肆税。
    因此,武曌认为收茶税是与民爭利,不太认可这个建议。
    陆珺回答:
    “臣知儒家耻於言利,提出徵税之人,也常被冠以聚敛之臣的名號。”
    “若是普通货物,收税確实是与民爭利,但荼却不一样。”
    “太后请想,此物最终用於互市,是战略物资,若朝廷不严加管控,很容易被商贾带入吐蕃、西域、漠北。”
    “因此,以收税方式建立关津监管制度,是未来必须要做的。”
    “再者,农户辛苦种田需纳租,荼商赚到了许多钱,凭什么能规避赋税呢?”
    “商贾虽要交户税,却是与公卿、官员、农户一样的待遇,並非独立徵税。”
    “且衡量家產十分困难,即便荼商按一等户来定,所收也有限,未及其所得之万一。”
    “这岂非滋长了经商之风?”
    “长此以往,百姓必因逐利、不堪租调而轻农桑,这决非朝廷本意。”
    大唐不收商税,对农民心態是有影响的,诗人姚合《庄居野行》里写——
    客行野田间,比屋皆闭户。
    借问屋中人,尽去作商贾。
    官家不税商,税农服作苦。
    就是因为商贾税低、农户税高,沉重负担都在农民身上,乾脆转做商贾了。
    按制,商贾属於市籍,跟农户不能互换,但生存压力下,百姓一定会想办法钻空子,拦不住。
    “有道理……”武曌暗暗点头。
    握著茶杯沉吟起来,愈发觉得,茶这个东西妙用无穷。
    越想越兴奋,猛地一拍桌案:“楚玉,朕一直低估了你的荼饮啊!”
    “先前在徽猷殿看你制茶时,朕只觉好看、好喝,猜想有不少人会喜欢,若传到吐蕃,或许他们也感兴趣。”
    “后来听说荼饮在两京风行,朕信心越发足了,料定吐蕃人肯定也会追捧。”
    “此刻听你计策,才知只要控制荼的產售过程,作用胜过十万雄兵!”
    “楚玉,这是治国良方啊!”
    “朕太低估你的献策了!”
    “宰相、重臣也都小瞧它了!”
    “你的见识之远,真是人所难及啊!”
    不不,我只是知识的搬运工。
    陆珺笑道:“还有一个好处,大唐卖茶叶给吐蕃,还能从吐蕃换来骏马,臣策文中提到恢復马政,便有源源不断的良种了。”
    “对对对!”武曌眸光愈发明亮,“他们得拿骏马来换,別的不要!”
    “十万说少了,楚玉的荼饮推广之策,堪比三十万雄兵!”
    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哈哈大笑起来。
    李令月眨眨眼:“阿娘,荼饮这么好,楚玉本可以私下卖给商贾,却大公无私给了朝廷,阿娘不赏点什么吗?”
    武曌白她一眼:“又来!朕还要你教么?功劳朕当然要记上!”
    若效果达成,自然是大功一件,但目前只是开始,提封赏太早了。
    想了想,对陆珺笑道:
    “楚玉替朕制茶多次,又教会朕的尚食局,朕就赐你玉碗一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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