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修白的影子
    月光下,修白踩著瓦砾往回走,互县的夜被拋在身后。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还没亮。徐长青沉沉睡著,偶尔翻个身,被子便滑下来一角。
    修白蹲在客栈的窗台上,闭上眼,將心神沉入太虚。
    太虚之中,那撮黑毛静静地悬浮在沧海月明珠旁边,被月华照著,泛著幽幽的光。
    他蹲在桃树下,仰头看著那撮毛。
    看了半晌后,他离开了太虚,而那撮用红绳繫著的黑毛,搁在他爪心里。
    他自脱画而出,听过许多白蒙的事情,可却从未接触过对方,如今这一小撮毛,算是离白蒙最近的东西了。
    他把毛凑近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悠悠岁月里,任何味道都会被磨灭,这似乎很正常。
    可转念一想,没有白蒙的味道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连乌冷的味道都没有?
    他想不明白,接著蹙眉,用爪子拨了拨那撮毛。
    毛很细,很软,比寻常的猫毛软得多。
    “小东西,这毛哪来的?”古妖飘了出来,落在他旁边。
    “乌泠送的。”
    “那只黑猫?猫儿市的主人?”
    “嗯。
    “”
    “这是白蒙的毛————”
    “我知道。”
    “她和白蒙是什么关係?居然有他的毛?”
    “不知道,或许是————师徒?”修白不確定地说。
    白蒙学做猫的时候,是参照乌泠,所以从某种角度说,乌泠也算是白蒙的师父——
    古妖显然没听懂修白的调侃,他看著修白把那撮毛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什么呢?”古妖问。
    “我在想,这毛有什么用。”
    “毛就是毛,能有什么用?”古妖笑了,“难不成你还想炼化它?”
    “不行吗?”
    古妖的光闪了闪,半晌才开口:“不是不行。这毛是白蒙的,你又是从白蒙的画里出来的,也算同源同根。只是你若炼化了,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修白没接话,又从太虚里取出那面望气镜,他把镜子对准那撮黑毛。
    镜面亮了一下。
    镜中出现金色的光点,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不刺眼,不明亮。
    “这是什么气?”他喃喃。
    古妖飘过来,看了一眼镜子,迟疑了一下,“这不是气,倒像是某种势。”
    “势?什么势?”修白问。
    “我也说不好。”古妖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像道人身上的势。”
    修白的耳朵竖了起来。
    “当年那道人身上,也是这样,感觉超脱於三界五行,很玄妙。”
    “白蒙怎么会有道人的势?”
    “他是道人斩出的旧我,有他的势,这很奇怪吗?”
    修白盯著镜中那缕金芒,“那你怎么没有?”
    古妖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修白看了一会,隨后他把镜子收起来,把爪子搭在那撮毛上。
    闭上眼。
    他试著將一缕妖力探入毛中。
    起初毛没有反应。妖力探进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不急,又探了一缕。
    这回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股金色的气息从毛中渗出来,顺著他的妖力,流进他的身体,流进他的眉心,落在印记上。
    印记亮了。
    然后,他“看见”了。
    眼前是一片月光。月光下,一只黑猫站在空旷之地。黑猫的毛色油亮,金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修白看著黑猫,却见后者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你来了。”他说。
    他看见我了?!修白一怔。
    他正想开口,可画面忽然一转。
    黑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猫。白猫白得像雪,金色的眸子半睁半闭,蹲在星空上,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朝他走来。
    走到他面前,停下,仰头看著他。
    “我要走了。”他说。
    修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话。
    白猫笑了笑,目光看向修白身后,看向不知多少年的时光,“你的路还长。”
    修白浑身一僵。
    然后,白猫消失了。
    月光下,只剩一片空寂。
    修白睁开眼,心跳很快。他低头看著爪心里那撮黑毛,隨即闭上眼,將心神沉入体內。
    丹田里,玉液缓缓流转。只是它们流转的方式变了。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隨意地流淌,而是沿著某种看不见的轨跡,在他体內运行。
    互相交错,互相缠绕,像是一张网。
    网的中央,有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闪烁。
    他盯著那点金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试著將一缕妖力探入那点金光。
    金光颤了一下。
    然后,它分裂了。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像是细胞分裂,又像是水波漾开。那些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在体內流淌。
    金光流到哪里,哪里的骨骼就开始发光。
    那些已经玉化的骨头,附著了金光。那些还没玉化的骨头,则开始慢慢玉化。
    修白看著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撮毛里藏著的,不只是白蒙的灵光,还有它的“理”。
    妖有妖的理,人有人的理,神有神的理。
    白蒙的理,就是自在。
    自在不是懒,不是散漫,不是隨心所欲。自在是找到自己的路,然后不管不顾地走下去,走到哪算哪。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东边的鱼肚白又亮了一些。
    古妖还飘在他旁边。
    “小东西,你悟了什么?”它问。
    修白想了想,“没有————我什么也没有。”
    古妖噎了一下。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从窗台上跳下来。把那撮黑毛从太虚中取出来,搁在桌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將妖力注入毛中。
    “你做什么?”古妖好奇问道。
    修白没说话。
    毛亮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变化。
    那撮毛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飘在空中。
    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光。
    一只猫从金光里走出来。
    通体雪白,金色的眸子,尾巴轻轻晃著,和他一模一样。
    修白蹲在桌上,看著那只猫。
    那只猫也蹲在桌上,看著他。
    一真一幻,两只白猫,隔著一臂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
    古妖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这————这————”
    修白没有回答。他伸出爪子,碰了碰那只幻化的猫。
    爪子穿过了它的身体。
    不是实体。是光。是他的妖力,他的意念,交织而成的幻影。
    虽然是幻影,却那么真实,连尾巴摆动的幅度都和他一模一样。
    “小东西,你这是什么神通?”古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神通。”修白说,“是毫毛。”
    “毫毛?”
    修白没有解释。他看著那只幻化的猫,心念一动。
    幻猫从桌上跳下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它走路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连尾巴摆动的频率都丝毫不差。
    它走到窗边,跳上窗台,蹲下来,望著窗外的月亮。
    修白蹲在桌上,看著那只幻猫。
    他又动了动念头。
    幻猫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沿著窗台走了几步,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夜色里。
    修白闭上眼,感受著。
    那只幻猫在互县的街上跑著,跑得很快,像一缕风穿巷过街。
    废墟上,月光依旧。那只黑猫已经不在了。
    幻猫在废墟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转身跑回来。
    它从窗户跳进来,落在桌上,蹲在修白对面。
    修白看著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分身,是影子。
    他的影子。
    道人斩旧我的时候,斩下了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成了古妖,成了白蒙。
    他没有斩。他只是借著那一撮毛中白蒙的灵光,將自己的影子分出了一缕。
    一缕很轻很淡的影子,可它能走能动,能看能听。它能去到他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看见他想看见却看不见的东西。
    “有意思。”他喃喃道。
    古妖飘到幻猫旁边,绕著它转了一圈。
    “它能做什么?”古妖问。
    “探路,看风景。”修白说,“也许还能————做別的。”
    “一个幻影能做什么別的?”
    “也许以后它就不是幻影了。”修白说。
    古妖一怔,看著幻猫,又看看修白,欲言又止。
    修白把幻猫收了回来。金光散开,重新化作那撮黑毛,静静地躺在桌上。
    修白把那撮毛收进太虚。
    东边的鱼肚白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徐长青在收拾行囊,又將高祖的笔拿出来仔细检查一遍。自从发生了墨元偷笔的事情后,他便愈发上心了,生怕再弄丟了。
    修白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尾巴轻轻晃了晃,没说话。
    ——
    出了客栈,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了。
    他们在街角找了家卖早点的小摊。摊主是个圆脸妇人,正忙著烙饼。
    饼是葱油饼,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香。旁边支著一口锅,熬著小米粥,黄澄澄的,稠得能立住筷子。
    “公子,来个饼吗?”摊主见徐长青过来,笑著问。
    徐长青要了两碗粥,两张饼,一碟咸菜。他把饼掰成小块,放在修白面前的碟子里。
    修白低头咬了一口。饼很香,葱花的味道混著油香,在嘴里化开。
    “喵~”他满意地叫了一声。
    徐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小白很喜欢啊。”
    修白又咬了一口,含混地又叫了一声:“喵~”
    徐长青笑得更浓了,低头喝粥,眉眼都是笑意。
    吃完饭,徐长青结了帐,顺便多买了几张饼留著路上吃。
    出了互县往北走,树林渐渐密了,把日头遮了大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修白这几日又將幻猫召唤出来,用它去探路。幻猫跑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快,能穿墙,能入水,和神魂出窍有几分相似,又不一样。
    神魂出窍,是他自己出去。幻猫则是分出一缕影子,替他出去。
    两者各有各的妙处,也各有各的不足。神魂出窍能做的事多,可危险也大。幻猫安全,却做不了什么,只能看,只能听。就像眼睛,就像耳朵,替他伸到远处去。
    徐长青牵著马走在前头,步子是慢的。这几日他不赶路了,每日只走几十里,遇到好的风景就停下来,看看,画画,写写。
    京城就在那里,迟早会到。路上这些风景,这些人和事,才是他这一趟最要紧的东西。
    走到一处岔路口,路边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徐州界”三个大字。
    “到徐州了。”徐长青看著那块石碑,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走了一个多月,终是快到京城了。”
    “徐州有什么好看的?”修白从马背上抬起头。
    “我之前翻书看过,说徐州有个云龙湖,湖很大,比咱们江安的东湖大好几倍,是个览胜的好去处。”
    “那湖还有多远?”
    “那湖毗邻淮州,应是不远了。”
    “今天能到?”
    “应该能。”
    “那还等什么,出发吧。”
    徐长青笑了,“嗯,出发。”
    过了界碑,又走了小半日,林子退了,换成了零零散散的农田。
    路边有个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拔草,拔得很慢,拔几根就直起腰歇一歇。
    徐长青走过去,拱了拱手,问云龙湖怎么走。老汉抬起被太阳晒成酱色的脸,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和猫,咧嘴笑了。
    “公子是外乡人吧?云龙湖啊,往北再走二十来里,看见一座石牌坊,拐进去就到了“”
    。
    徐长青道了谢,牵著马继续走。老汉在后面喊了一声:“湖边风大,公子多加件衣裳!”徐长青回头笑了笑,应了一声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座石牌坊。牌坊是青石砌的,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爬满了藤蔓,顶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修白从马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牌坊,又趴下了。
    再往前走一阵,举目远眺,豁然开朗。一片大水铺在天地之间,远远近近的,望不到边。
    水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水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凉丝丝的,把一路的燥热都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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