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龙门镇,往北又走了几日。
    这日午后,他们走在一条穿林而过的官道上。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槐树,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李十一走在前头,枣红马迈著碎步。她这几日话又少了起来,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修白,笑一笑,又转回去。
    修白趴在马背上,眯著眼,尾巴垂下来,隨著马步一晃一晃的。这日子过得舒坦,比在江安还舒坦,江安好歹还要送信,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晒太阳。
    他正这么想著,忽然耳朵一动。
    有声音。
    从林子深处传来,乱糟糟的,混著人喊马嘶,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李十一也听见了。她勒住马,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微变。“有劫道的。”
    徐长青的心跳快了起来,“劫道的?”
    “嗯。前面有人在打架。”李十一说著,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徐长青,“你在这儿等著,我去看看。”
    “姑娘小心。”徐长青接过韁绳。
    李十一没有回答,已经提著剑,快步朝林子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修白从马背上跳下来,跟在她后面。
    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几辆马车,几个伙计模样的人缩在车后面,瑟瑟发抖。马车旁边站著一个中年人,穿著绸衫,看著像个商人,脸色煞白,却还强撑著站在那里。
    他对面,站著十几个山贼。领头的是个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提著一把鬼头大刀,正朝那商人比划著名什么。
    “……识相的把货留下,老子放你们一条生路。要是不识相——”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土中半尺,“这棵树就是你们的榜样。”
    他说的那棵树,是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槐树,不知被谁砍断了,倒在地上,枝叶还青著。
    商人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大王,我们交了过路钱的!”
    “过路钱?”大汉笑了,“那是给上一个山头的。这个山头,归我管。想从这里过,得再交一份。”
    “这——”
    “別废话!交还是不交?”
    商人无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双手捧著递过去。
    “大……大王,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大王笑纳。”
    黑脸大汉接过钱袋,掂了掂,脸色一沉。
    “就这么点?”
    “大……大王,小人是做小本生意的,实在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黑脸大汉冷笑一声,举起鬼头大刀,架在那中年男人的脖子上,“没钱,就拿命来抵!”
    中年男人的脸刷地白了,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黑脸大汉哈哈大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
    李十一从林子里走出来,山贼们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背著剑,站在空地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山贼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放肆,笑得刺耳。
    “哟,来了个娘们!”
    “这娘们长得还挺俊!”
    李十一没有笑。
    她看著大汉,说道:“这位好汉,行个方便,让他们过去。大家都不容易,何必为难?”
    大汉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后的剑上停了停,“姑娘是哪条道上的?来替他们出头的?”
    “不是。”李十一摇摇头,“路过而已。”
    “路过?”大汉笑了,“既然是路过,就別管閒事。这是我们的地盘,规矩是我们定的。想从这里过,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李十一看著他,轻轻一笑,“你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交钱。一人十两,一车五十两。交完了,放你们过去。”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李十一不再多言,她拔出背后的剑,剑尖指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贼们看著那把剑,笑声渐渐小了。他们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见过不少使剑的,可没见过这样的——站著一动不动,却让人心里发毛。
    黑脸大汉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装神弄鬼。”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鬼头刀,朝李十一走来,“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走了三步。
    李十一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剑锋划过空气,等黑脸大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剑锋已经擦著他的脖颈划了过去。
    一道血线自脖颈出现,他下意识摸了摸,血!
    轰隆隆!
    他犹在惊骇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大树倒塌的巨响。
    大汉扭头看去,只一眼,他的脸白了。
    他身后的山贼们也白了。
    却见,路边一棵一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齐腰断了,露出白花花的木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黑脸大汉看看那棵倒下的树,又看看李十一手里的剑,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李十一收了剑,看著他,“是剑法。”
    剑法?
    黑脸大汉的腿有些发软。
    他在山上混了十几年,见过不少狠人,可凌空一挥,就把一人粗的大树削断的,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一招要是用在他身上,那还得了?
    “姑娘……”
    “还要交钱吗?”李十一问。
    大汉咽了口唾沫,强撑著说:“姑娘,我们……我们就是求財,没想伤人。既然姑娘出手,我们给姑娘个面子,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著,朝身后挥了挥手,“走!”
    山贼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山贼们的议论声。
    “娘的,那娘们儿是什么来路?一剑就把那么粗的树砍断了?”
    “谁知道呢,反正惹不起。”
    “算了算了,今天认栽。”
    不一会,山贼不见了,声音也不见了。
    官道上安静下来。
    那群被劫的人还缩在一起,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中年男人才站起来,走到李十一面前,朝李十一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李十一摆摆手,“不必谢。举手之劳。”
    “姑娘言重了!今日若不是姑娘,我们这些人,怕是要把命丟在这儿了。”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过来,“姑娘,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请姑娘收下。”
    李十一没有接,“我说了,举手之劳。钱就不必了。”
    中年人还要再劝,李十一已经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吴州,清晏府。”中年人连忙说。
    李十一想了想,“顺路。我送你们一程。”
    中年人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正说著,徐长青牵著马从林子里走出来,中年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这位是在下的朋友。”李十一说,“也是去清晏府的。”
    …………
    一行人重新上路。
    陈永昌是个健谈的,走了没多远,就把自己的家底抖了个乾净。他家在清晏府开了几间绸缎庄,生意还算不错,这次亲自去北边卖货,没想到遇上了山贼,幸亏遇见了李十一。
    “姑娘,您这剑法,是跟谁学的?”他忍不住问。
    “自己悟的。”李十一说。
    陈永昌嘖嘖称奇,又看了看徐长青,“公子是读书人?”
    “正是。”
    “公子此番去清晏府,,读《猫仙修行笔记》,享受阅读时光。是访亲还是游学?”
    “不是,我是去京城,路过而已。”徐长青笑了笑。
    两人就这么聊著,徐长青脚步慢了下来,落在李十一身旁。
    “姑娘方才那一下,倒是乾脆。”他顿了顿,“只是这解决山贼的方法,倒是让在下有些意外。”
    李十一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姑娘的剑法那么厉害,又嫉恶如仇,我以为……”
    李十一笑了,“公子是读书人,不知这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什么规矩?”
    “江湖规矩,求財不求命。”李十一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你看那些山贼虽凶悍,但其实就算我今天不在,只要那掌柜给了钱,他们也不会伤人性命。这就是规矩。坏了规矩,以后就不好混了。”
    “那钱可不是小数目。”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都是可以商量的。”
    “这种事还能商量?”
    “自然。”李十一笑了,“剪径劫財这勾当,说到底也是门营生,讲究的是细水长流。若是开口要价太狠,一次两次尚可,日子一久,行人客商都改道不走此处,那便是竭泽而渔,自断財路了。”
    徐长青听著恍然,“多谢姑娘,在下受教了。”
    李十一摆摆手,“徐公子客气了,你是读书人,这些东西不知道很正常。”
    顿了顿,李十一又说:“公子刚才还有句话说错了。”
    “什么话?”徐长青一愣。
    “我可不是嫉恶如仇的大侠。”
    “???”徐长青一头雾水。
    “我若真是嫉恶如仇,刚才不说斩杀那群山贼,再不济也要送他们去见官。”
    徐长青点点头,也好奇问道:“姑娘此言,也正是在下困惑之处,那群山贼拦路劫財,姑娘为何轻易放了?”
    李十一笑了笑,“这世道,谁不是抢?官府抢,山贼抢,商人抢,连你这样的读书人,不也是在抢?抢功名,抢前程,抢一个出头之日。只是手段不同罢了。”
    徐长青沉默了一会儿,“姑娘这话,倒是新鲜。”
    “不是新鲜,是实在。”李十一说,“我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事,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你杀了这一拨,还有下一拨。你杀了下一拨,还有下下一拨。杀不完的。”
    “可別人没有姑娘这般武艺,又当如何?”
    “那就守规矩。”李十一深深看了他一眼,“江湖的规矩。”
    修白趴在马背上,听著这话,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姑娘,看著大大咧咧的,心里倒是门清。
    他又想起李十一挥出的那一剑,那水纹在空中漾开的样子,像极了他太虚里那条小溪,若是像书生一样,每日给他攒几剑,那小溪不就成了小河?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来,就被他按下去了。
    我居然想跟这个女人一起走,真是疯了。
    “小猫,”李十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刚才跟著我,是怕我打不过?”
    修白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是什么?”
    “看你热闹。”
    李十一笑了,“你这小猫,嘴巴真损。”
    …………
    从遇见山贼的地方到清晏府,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永昌把李十一当成了菩萨供著,一日三餐,顿顿不落,还特意让人给修白买了鱼乾。修白也不客气,来者不拒,吃得肚儿圆圆。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於望见了清晏府。
    清晏,清者,清澈也。晏者,安寧也。
    河清海晏,清澈安寧,天下太平,是个好名字。
    清晏府的城门很高,很宽,能並排走三辆马车。此时,临近正午,城门洞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
    “好热闹啊。”徐长青忍不住说。
    陈永昌笑了,“公子是头一回来清晏府吧?”
    “正是。”
    “那公子可要好好逛逛。这清晏府,可是吴州最繁华的地方。人口有几十万,比一般的州府大得多。”
    说话间,他们进了城。
    陈永昌领著他们来到一家客栈门口,这是他走商常住的客栈,看著挺气派。
    “这是在下常住的客栈。”陈永昌说,“二位若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下。房钱在下出了。”
    李十一也不客气,“那就多谢陈掌柜了。”
    陈永昌摆摆手,“姑娘客气了。要不是姑娘,在下这批货怕是又要被劫。这点房钱,算得了什么?”
    安顿好之后,陈永昌非要请他们吃饭。李十一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饭馆在城东,是永寧城最有名的一家,叫“醉仙楼”。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看著就气派。
    陈永昌订了二楼的雅间,推开窗能看见街上的风景。菜一道道端上来,有鱼有肉,有冷有热,摆了满满一桌。
    “姑娘,公子,请。”陈永昌端起酒杯,“在下敬二位一杯。”
    李十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徐长青也喝了,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
    陈永昌笑了,“公子不善饮酒?”
    “不善。”徐长青苦笑道,“让掌柜见笑了。”
    “哪里哪里。”陈永昌摆摆手,“不善饮酒是好事。在下年轻时也不善饮,后来做生意,应酬多了,就学会了。现在想戒,戒不掉了。”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陈永昌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天南海北的事都能聊几句。他说起北边的战事,说起南边的水患,说起西边的旱灾,说起东边的海防,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这大荣的天下,看著太平,其实暗流涌动。”他嘆了口气,“北边的韃子年年南下抢掠,朝廷年年派兵围剿,可剿来剿去,剿不乾净。南边的水患也一年比一年厉害,这世道再这么下去,老百姓没活路,迟早要出大事。”
    “这北方边患竟如此严重了吗?”徐长青蹙眉问道。
    “哎……”陈永昌嘆口气:“和当年大荣立国时候的乱世比,那些北方韃子算什么?我相信只要朝廷肯下决心,整顿吏治,清除边患,安抚百姓,不出十年,北方便能太平。”
    “陈掌柜倒是乐观。”李十一说。
    “不是乐观,是不得不乐观。”陈永昌说,“我们做生意的,靠的就是这天下太平。天下不太平,生意就没法做。生意没法做,一家老小吃什么?所以啊,我们比谁都盼著天下太平。”
    徐长青赞同地点点头,但却没再多言。
    一时间,席上气氛有些凝滯。
    陈永昌见著,换了话题,又聊起了吴洲风土人情。
    “对了,公子既是头一次来清晏,那花市街可不能错过。”
    “花市街?”
    “嗯。”陈永昌说,“什么花都有,四季不断。公子若是喜欢,可以去买几盆,摆在书房里,雅致得很。”
    徐长青笑了笑,“多谢陈掌柜提点。”
    陈永昌摆摆手,“公子客气了。”
    …………
    吃完饭,陈永昌告辞了。
    李十一站在酒楼门口,忽然说道:“徐公子,去花市街逛逛?”
    “正有此意。”
    清晏的花市街在城西,从酒楼走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还没走到,远远就闻见了花香,甜的、清的、浓的、淡的,钻进鼻子里,痒痒的。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好香。”
    李十一也吸了吸鼻子,“確实香。”
    他们走进花市街,街不长,人不少。
    街两边摆满了花摊,盆栽,插瓶,乾花,香包,应有尽有,五顏六色,看得人眼花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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