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著所授,將毒腺內毒液尽数转化。
    毒力转化虽快,损耗却极巨,一腔毒液终只凝出一丝。
    这显不足以脱身,且催用后若不能逃脱,反易被这汉子察觉。
    机会唯有一次。
    无奈之下,他只得接著吞吐渐稀的瘴气,凝聚基础毒液,再行转化。
    竹篓外,三人步履未停,閒谈断续传来。
    “三叔,便要出林了。”蒙远山恭敬道。
    “嗯。”蒙石淡淡应道,“再行半柱香,便到寨子了。”
    ......
    张南风心下愈急。
    脚下已非腐叶覆地,而是平实土路,道间偶有行人车马。眾人见蒙石走来,皆躬身垂首,口称“蒙三爷”。
    蒙石目不斜视,仅微頷首示意,行人便如蒙大赦,退立道旁。
    蒙远山隨在身后,腰背不觉挺得更直。
    那只唤作乌头的猎犬早已奔远,似是先回寨报信。
    猎犬离去,张南风紧迫感虽未退,却也稍松心神。
    快到了,蒙家寨就近在眼前。再不逃,恐再无机会!
    他腹中毒液终从一丝凝作一滴,虽少,却只能孤注一掷。
    他將这滴“化骨”的毒液凝於舌尖,轻抵竹篓一舔——
    奇效立现!
    竹篓沾毒即腐,化作飞渣。
    张南风一爪破篓,身形射出。
    蒙石闻声惊觉,掌风疾拍,却只捞得一空。
    而张南风落地便朝著道旁密林疯窜。
    “追!”
    蒙石身形暴起,蒙远山、蒙近川亦紧隨而动,三人呈品字形包抄追去。
    然失了猎犬,三人脚力再快,又怎及张南风亡命奔逃之速?
    仅是几个起落,金影便踪跡全无。
    蒙石望著林中空寂,面色阴沉如水。
    蒙远山气喘吁吁赶至,见状,垂首请罪道:
    “三叔,是远山失职......”
    “不怪你。”蒙石抬手打断,仍盯著张南风消失的方向。
    他垂眸瞥向腰间竹篓,眼底凝起一丝凝重。
    “竟能蚀穿蛇缠竹......此等灵种若能收服,蒙家或可重归三十六洞之列。”
    语气之中,满是惋惜。
    蒙远山亦面露不甘,唯独蒙近川望著林深处,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旋即又垂眸掩去那点窃喜。
    ......
    张南风稍不敢停。
    身后追索之声早已消散,他却不敢赌。倘若再被擒住,他断无第二次脱身之机。
    不知奔出几里,日影西斜,林间染遍昏黄。
    张南风肺腑灼痛,四肢酸软,终在一株古榕树下停步。
    他竖耳凝神,周遭唯有虫鸣鸟啼、风穿叶响。
    终是安全了。
    他喘息著在树根旁掘出一个浅洞,蜷身钻入,待心跳渐平,他忽然想起还未细观虚境,连忙沉神內视。
    虚境再开。
    古木遮天蔽日,儘是亘古寂静。
    忽闻一声蟾鸣震彻九霄,一只巨蟾自九天坠下,砸得林木摇撼,走兽惊窜,百鸟纷飞四散。
    烟尘散尽,一道人影卓然而立。
    其人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双目暴凸;一身蟾目紫金袍,隱纳玄光暗自摇。
    他仰头振喉,吞吐不息——
    一吞山河变色,一吐日月无光。口中喷薄千重瘴,鼻间飘出万缕黄,沾草草成灰,逢树树即亡,飞鸟过处坠羽翼,走兽闻之裂五臟。
    九天之上,祥云翻涌,道道仙影围林列阵,为首者手握灵锤,怒目圆睁,却只在云端踌躇不敢前。
    蟾妖见状,仰天长笑:
    “修仙修佛求长生,不及我南洲一毒蟾!”
    见此,张南风心潮激盪,久久难平。
    那等威势,那令九天仙眾不敢轻越雷池的狂傲,正是他心之所向。
    退出虚境,一道低语自神魂深处清晰传来:
    “毒者,无形之形。一滴可化千相,一念可生万劫。”
    话音散后,神通名號才迟迟落入耳中——
    “万毒变”
    张南风默念神通之名,只觉血脉賁张。
    此神通虚境清晰,口诀完备,连名號都明了於心,远比前世神通完整。
    万毒变不似怪风那般霸道,却诡异多变。方才蚀穿竹篓的“化骨”变,便是其中一变。
    他按捺欣喜,再沉神探向尾椎尾窍,寻那道怪风神通。
    甫一入虚境,便见画面支离破碎。
    昔日妖鼠傲立峰顶、吐纳怪风的雄姿,如今只剩零星碎影。
    ......
    张南风退出虚境,默然良久。
    前世怪风神通本就残缺,如今更是连法诀、低语都无。
    他难免惋惜,却也明白其中缘由。
    今生鼠蟾相融,血脉被稀释,神通隨之残缺,皆是情理之中的事。能留存,能炼,或许已是万幸。
    况且,风息的炼化法门、催发诀窍,早已被他记在脑中,只要凭藉前世经验,徐徐再炼即可。
    只是,兽类修神通,向来与血脉密不可分。继承的先祖血脉厚薄,便定死了神通的修行上限。
    这番道理,前世苏禪曾对他提及,他自身亦是深有体会。全因前世后几月,怪风愈发难炼。
    他感应著体內两道神通,欣喜与悵然交织。
    喜的是,万毒变神通相对完整,悵的是,怪风神通究竟能走到何等境界。
    罢了。
    他甩去杂念,正欲起身猎食毒物进补,脑中忽生一念——
    两道神通,可否相融?
    毒风?风毒?
    此念乍起,便如野火燎原,再难压制。
    若以怪风裹携毒液,毒隨风走,无孔不入,该是何等杀伐手段?倘若再借天地风势铺展,方圆百里恐是生灵涂炭。
    张南风愈想,呼吸愈促。
    鼠於蟾可融,神通又有何不可?
    他终按捺不住,当即欲试融合,却陡然发觉,此刻腹內並无风息。
    不知毒液可否转化为风息?
    他当即出洞,猎取毒物攒满腹中毒液,便著手实验。
    几番尝试,竟真的可行!
    他试著同时催发。
    可岂料,两股力量甫一相触,便互斥衝撞,金毒倒灌舌尖,风息乱窜经脉,引得周身麻痛四起。
    这般硬融,不是办法。
    张南风沉心静气,须臾间灵光乍现,当即调整催发之法。
    他徐徐吐纳,引一缕怪风凝於喉间,待风势稳凝,再令毒腺缓缓沁出金毒,以风意裹住毒珠,细细相融。
    这一次,毒珠稳稳融入风息之中,在古榕之下缓缓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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