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到了。
    江寻站在城门口,望著那座熟悉的城门楼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揣著二百两银子就觉得自己发了大財的土包子,买了宅子,认了师父,觉著总算要过上安生日子了。
    结果呢?
    宅子烧了,师父生死不明,他又成了个兜里空荡荡的穷光蛋。
    也不算空荡荡,从黄山那儿搜来的几十两银子和几张银票还在,不算太穷,但也富不到哪儿去。
    他进了城,走在老街上,脑子里翻出李彻临別时的话——“我舅舅住在江寧府,穆府,你可以去找他。”
    江寻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现在惹的麻烦可不小,李彻的舅舅又是官面上的人,自己一个被金翎卫盯上的小贼,找上门去,人家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算了,不去。
    他先绕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
    宅子在城东,地段不差,当初一眼就看中了。
    这会儿站在门口,江寻差点没认出来。
    大门烧得焦黑,门楣上的漆掉得精光,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木头。
    院子里更惨,主楼塌了半边,阁楼只剩个架子,墙上的白灰被烟燻得乌漆嘛黑,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灰。
    江寻站在门口,心疼得直抽抽。
    一百八十两啊。
    这辈子挣过的最多的一笔钱。
    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宅子,住了没几天,就烧成了这副德行。
    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婶见他站在那儿发愣,热心凑上来:“小伙子,你是来看房子的?”
    江寻点了点头。
    大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这房子你可千万別买。闹鬼,知道不?
    以前住这儿的那户人家,半夜老听见楼上有动静,嚇得一家子都搬走了。
    后来有个冤大头买了,住了没几天就著了火,烧成这副模样。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江寻嘴角抽了抽。
    冤大头?说的不就是他自个儿吗。
    另一个大爷也接上话茬:“谁说不是呢。还好当时救火及时,要不然周边这几户都得遭殃。你是不知道,那天火势多大,浓烟滚滚的——”
    江寻听得脸都黑了。
    那火,是他亲手放的。
    为了救盗圣师父,自己点的。
    现在想想,还是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多谢两位好意,我就是隨便看看。”
    说完转身就走,脚底比来时快了三倍。
    顺昌行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掛著块黑漆金字招牌,看著挺气派。
    江寻头一回来江寧府买房,就是来的这儿。
    他推门进去,里头还是老样子——几张桌椅,墙上掛著各种宅子的图纸,角落里摆著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柜檯后面坐著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看著老实巴交的,正低头拨弄算盘。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江寻。
    “客官,是您?”伙计连忙站起来,脸上带著几分惊讶,“您那房子……”
    “烧了。”江寻面无表情。
    伙计訕訕地笑了笑,搓著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寻在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气:“我来是想问问,那宅子还能不能卖?”
    伙计一愣:“卖?”
    “对。”江寻点头,“我打算去別处定居,这房子留著也没用。能卖就卖了吧。”
    伙计面露难色:“客官,不是我不帮您。您那宅子……自从烧了之后,街坊邻居传了不少閒话,说什么闹鬼、风水不好,搞得满城都知道。这名声一出去,怕是难卖。”
    江寻早就听邻居大娘说过那些閒话,摆摆手:“不管那些,能保本就成。”
    伙计挠挠头,犹豫道:“我帮您掛出来试试,可价钱不好说。而且……估计得等老长时间。”
    江寻想了想,他不能在江寧府待太久,金翎卫的人隨时可能找上门来,拖得越久越麻烦。
    “儘快卖吧。”他说,“便宜点也行。”
    伙计正要说话,柜檯后面的帘子一掀,走出个中年胖子。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一身绸缎袍子,手上戴著个翠绿的大扳指,一看就是精明的生意人。
    正是顺昌行的掌柜,姓宋。
    宋掌柜笑眯眯地走过来拱了拱手:“客官,又见面了。”
    江寻没吭声,点了点头。
    宋掌柜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才开口:“客官若是赶时间,这宅子不如卖给我。”
    江寻挑了挑眉:“什么价?”
    宋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一百两。”
    江寻腾地站起来,脸都青了:“一百两?我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一百八十两!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宋掌柜不慌不忙地摆手:“客官別急,听我说完。您那宅子现在什么光景,您自己心里清楚。烧成那样,修都不好修。再加上外面的閒话,谁愿意买?”
    他顿了顿,又道:“我出一百两,是看在咱们打过交道的份上,好心帮您接盘。要是按原价卖,三年五载都未必卖得出去。
    您想想,是拿一百两现银走人,还是等个三年五载,还不知道能不能卖掉?”
    江寻咬著牙,心里那个气啊。
    他知道宋掌柜说的不是没道理。
    房子烧成那样,还背著闹鬼的名声,確实不好卖。
    可这价钱也太黑了。
    “一百五十两。”江寻坐下来,盯著宋掌柜的眼睛,“不能再少了。”
    宋掌柜摇头:“一百一十两。”
    “一百四十两。”
    “一百二十两。”
    “一百三十两。”江寻一拍桌子,“行就行,不行我就找別家。”
    宋掌柜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嘆了口气:“行吧,一百三十两。客官是爽快人,我也不能让您吃亏。”
    江寻差点没气笑了。
    吃亏?他已经吃了大亏了。
    手续办得很快。
    宋掌柜让伙计拿来契约,双方画押签字,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
    剩下跑衙门的事,顺昌行自会去处理。
    江寻数著手里的银票,心里头在滴血。
    一百三十两。
    来时一百八十两,走时剩一百三十两。
    住了没几天,倒亏了五十两。
    那个圆脸伙计送他出门,看著江寻哭丧的脸,心里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宅子,以这个地段,过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去了,转手卖个三百两都不成问题。
    老板这一笔,又赚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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