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从何家回来,陈青河就知道,离收尾已经差不多了。
    对方既然敢连夜翻墙补局,就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们已经察觉何家不对。
    第二,他们比陈青河想的还要贪。
    贪,就一定会咬更大的饵。
    试探,就说明还不想继续收手。
    第二天一早,何文昌照著陈青河的吩咐,顶著一张熬了一夜的脸去了铺子,主动把周掌柜叫进后堂。
    “老太爷昨晚又犯了一回。”何文昌按著眉心,声音发哑,“宅里动了,库里也动了,结果还是压不住。老周,你见的人多,替我找个真正懂行的来。钱不是问题,我只要稳。”
    周掌柜嘴上安慰,眼底却压不住那点亮色。
    何家慌了。
    只要何家慌了,这条线就还在他们手里。
    他当场便应了下来,说自己认得一位“真正有本事的先生”,平日不轻易出面,这次若不是何家这边急,他也未必请得动。
    消息很快就送到了旧染坊。
    霍青棠的人盯得很稳。周掌柜前脚出何家,后脚便去了金福楼后巷,见了一个右腿发拖的灰衫男人。
    那人正是前一晚去何家补局、又被陈青河一棍子砸中过腿的。
    线,到这里就並上了。
    陈青河听完,只说了一句。
    “收网。”
    当天下午,霍云承便去了金福楼。
    他是霍青棠的弟弟,年纪轻,爱玩,也爱凑热闹,平日里本就常往这种地方走。他往雅间一坐,酒喝了两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桌人听见。
    “北边那位老板明天就到,仓、铺、货路一件没定,我这张脸都快丟尽了。钱倒不是问题,问题是找不到真懂行的人。”
    “要是只会拿罗盘转两圈糊弄人的,就別往我跟前带。”
    这话一放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周掌柜的回话就到了。
    人,今晚能见。
    仓,也今晚能看。
    地点定在佐敦一处平码仓后院。
    傍晚时分,顾成岳到了旧染坊。
    他这回没带太多人,只带了四个最得力的。人一进院子,先扫了眼正在起线的前院,才把目光落到陈青河脸上。
    “今夜要是再抓不住,我自己都觉得丟人。”
    陈青河把何家起出来的木牌和昨晚从货房拿到的“回水”木牌递给他。
    “两块牌子,两次补局,一条线。”
    “今晚他们只要敢当场落第三手,你就能把人拿死。”
    顾成岳接过木牌,看见上头那道细小鳞纹,脸色一下沉了。
    “又是这个纹。”
    “是。”陈青河语气平静,“永昌营造、何家东库、旧楼那条线,全是这一套人。今晚来的,不是正主,也一定是正主的手。”
    夜里,平码仓后院点了一盏灯。
    霍云承坐在院中,手边放著茶,脸上带著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像极了那种替大人物跑腿、却又压不住脾气的富家少爷。
    周掌柜先到。
    隨后进来的,是个穿灰长衫的中年人,瘦高脸,眼窝深,走路不快,却带著一股很稳的气。他身后跟著的,正是那条右腿发拖的灰衫男人。
    “霍少。”灰长衫男人拱了拱手,“鄙姓冯。周掌柜说,您想替人看仓、定铺、接货路。”
    霍云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对。仓我要稳,铺我要旺,货路还得顺。你若真有本事,价钱好说。若只是来耍嘴皮子,我立刻走人。”
    冯先生淡淡一笑,抬手指向院后仓门。
    “这处仓前低后窄,原本气散。若想用,得动三处。东角压库,后门借水,主帐位避明光。三处一起动,不出三个月,货就能走起来。”
    霍云承敲了敲桌面,嗤了一声。
    “听著倒像那么回事。你们准备怎么动?”
    冯先生没急著答,只朝那灰衫男人使了个眼色。
    灰衫男人立刻从布包里取出红绳、铜钱和一块薄木牌,蹲下身,便要往东角地缝里压。
    就在他手指刚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必压了。”
    声音不高,却把院里几个人的动作全压住了。
    陈青河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衣裳还是旧的,袖口甚至还沾著旧染坊白天起灰时留下的灰土。可他一进门,冯先生脸上的那点从容就淡了。
    霍云承这才站起身,笑了一下。
    “我就说,这种局,还是得让陈师傅来认。”
    冯先生盯著陈青河,眼神微冷。
    “陈师傅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陈青河走到灰衫男人跟前,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木牌,“只是看著眼熟。”
    “何家东库压的是这个。”
    “昨夜货房补的是这个。”
    “今夜你们来这处仓,还压这个。”
    他说一句,冯先生的脸色便沉一分。
    等他说到最后,周掌柜额上已经见了汗。
    陈青河抬手,从袖里取出那两块旧牌,往桌上一放。
    三块木牌並在一起,纹路相连,路数一模一样。
    “东库、回水、压仓。”陈青河抬眼看著冯先生,语气平静得近乎发冷,“你们不是替人看风水,是借人宅、借人库、借人財路,一层一层往里吃。”
    “何家那单是你们做的,旧楼那边也是你们做的。永昌营造只是你们伸出去的一只手,对不对?”
    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灰衫男人下意识想往后退。
    冯先生盯著陈青河,终於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得倒不少。”
    这句话一出口,就等於认了。
    周掌柜脸色瞬间惨白。
    下一刻,院门外脚步声骤起。
    顾成岳带著人直接堵了进来,手一抬,声音冷得像铁。
    “都別动!”
    灰衫男人扭头就跑,右腿却本就带伤,刚扑到墙边,就被顾成岳手下一个擒拿按翻在地。
    周掌柜腿一软,连跑都没跑成,直接跪了下去。冯先生还想撑著,顾成岳已经大步上前,一拳狠狠干在他肋下,把人打得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何家、旧楼、永昌营造,几条线老子追了快两个月。”顾成岳一把扯起冯先生的衣领,声音压著火,“今天总算把你这条大鱼拖出来了。”
    冯先生脸色发青,还想嘴硬:“顾探长,抓人讲证据——”
    “证据?”顾成岳冷笑,把桌上木牌、铜钱、红绳往他眼前一拍,“你当场下局,何家有旧牌,永昌有帐,周掌柜能开口,昨夜补局那人腿上还有伤。证据够不够,你回差馆慢慢讲。”
    说完,他一摆手。
    “全带走!”
    几个警员立刻扑上去,把人一个个按死。
    周掌柜这时候才彻底慌了,挣著嗓子喊了一句“东家我也是替人办事”,话没说完,便被一掌按回去。
    院子里一下静了。
    夜风吹进来,桌上那截红绳轻轻晃了晃。
    霍云承看著这一幕,眼睛发亮,忍不住笑出了声。
    “痛快。”
    霍青棠这时也从外头走了进来。她原本一直在外巷盯退路,此刻看见人都被顾成岳按住,神色才真正缓下来。
    顾成岳把人交给手下押出去,自己却没立刻走。
    他站在院中,沉默了两息,才转头看向陈青河。
    “这段时间我手里最棘手的,就是这条线。”他说,“旧楼出事,何家怪案,永昌营造名下那几笔修缮单子,条条都像有鬼,偏偏一查就断。”
    “今天若不是你把何家的局看穿,又顺著木牌把人往外钓,我到现在都未必能摸到他们的正身。”
    说到这里,他缓缓吐了口气,脸上难得有了点真心实意的感激。
    “陈青河,这回你是帮我破了一桩大案。”
    霍云承本来还在看热闹,听见这话,立刻接了上去。
    “何止是帮你破案。”他抬手朝陈青河一指,笑得很直白,“今晚这局,从何家装病,到我这边放风,再到你收人,哪一步不是陈师傅定的?你们抓的是人,真正把局看透的人,在这儿。”
    霍青棠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陈青河一眼。
    眼神比之前更沉,也更正了几分。
    顾成岳点了点头。
    “这份功,我记下了。”
    陈青河神色倒没多大变化,只把桌上最后一块木牌收进袖里,平静道:“人是你抓的,案是你破的。我只是把该看的东西看明白了。”
    顾成岳听完,反倒笑了。
    “行。你还是这副脾气。”他拍了拍陈青河肩膀,声音压低了些,“不过今夜之后,香江这边不少人都得知道,三玄观不是看小打小闹的地方了。”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带人离开。
    等警车声音渐远,院子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霍云承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一拍桌子。
    “这下好了。何家那边彻底稳了,旧染坊这边的工钱也有著落了,最要紧的是,今夜之后,谁还敢把你当街边摆摊的先生看?”
    霍青棠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平码仓,又看向陈青河。
    “你原本就不是。”
    陈青河没有接这句,只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夜色。
    何家这条线,到这里算断了。
    永昌这只手,也算被顾成岳砍了下来。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还不是头。
    最多,只是把头底下那几根最显眼的手指先折了。
    不过这已经够了。
    至少从今晚开始,三玄观往香江真正立出去的第一桩大事,算是成了。
    他转过身,抬脚往外走。
    “回旧染坊。”
    霍云承一愣:“现在?”
    “前院主位今天刚起线。”陈青河语气平静,“局破了,人抓了,观还得接著立。”
    霍云承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你是真半点都不耽误。”
    夜风吹过院门,把灯火吹得微微一晃。
    陈青河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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