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河看了他一眼:“你找我?”
    “是。”那人赶紧拱了拱手,“我姓赵,在九龙城那边替何家做事。我们家老太爷昨晚昏过去两次,今天白天又醒不过神来,偏偏医生查不出大毛病。更怪的是,家里后院和灶间这两夜老听见水响,可一去看,什么都没有。我家老爷原本不信这些,今早听霍家那边提了您的名字,才让我赶过来请人。”
    陈青河没有立刻答应,只看了他两眼。
    赵管事年纪不小,鬢边已有些白,可额角发紧,眼底带著青,肩也有点塌,明显是昨晚到今天都没睡稳。
    更重要的是,他说起“后院”“灶间”“水响”时,右手下意识按了一下袖口,像是在压什么不安。
    这不是单纯替主家跑腿。
    他自己也被那宅子嚇著了。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人在遇到脱离自己掌控的情况下,往往都是会有些不安的。
    “何家做什么买卖?”陈青河问。
    赵管事忙道:“做布庄和南货,近几年也碰点船运。”
    陈青河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第一层数。
    做布庄、南货、船运,这种人家的宅子最怕水路和库气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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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是后院和灶间连著出怪声,问题多半不在“鬼”,而在宅局本身。
    黄守拙在旁边听得心痒,恨不得立刻就喊“主角出手”。
    可陈青河只是平平道:“今晚不去。”
    赵管事脸色顿时一白:“陈师傅——”
    “不是不去,是今晚去了也看不全。”陈青河打断他,“你回去准备三样东西。第一,宅子的旧图,哪怕画个大概也行。第二,把你家近三个月动过的门、墙、灶、井、水管,全给我写清楚。第三,明天一早来接我。”
    赵管事先是一愣,隨后像是忽然抓住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还有。”陈青河看著他,“今晚天黑以后,后院不要再去,灶间的门也別开。老太爷床头別点三盏灯,只留一盏。谁若再听见水响,也不要顺著声音找。”
    赵管事脸色变了变,明显想问什么,却到底没敢多问,只连声应下。
    等他走后,黄守拙才压低声音问:“真这么邪?”
    “明天看了才知道。”陈青河转身进门,把罗盘放回案上,“但这单若是真做成了,旧染坊那边接下来的工钱,就不愁了。”
    黄守拙顿时精神一振。
    “那我明天跟你去?”
    “你守福安里。”陈青河看了他一眼,“旧染坊那边明天工人还来,今天招的人也该到位了。你两边盯著,別让人乱。”
    黄守拙原本还有点失落,可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只好老实点头。
    夜里,福安里的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门后镇门符贴著,香案下压著符,黄守拙怀里还揣著陈青河给的那两张黄符,连走路都比平时稳当不少。
    陈青河则坐在灯下,把今天旧染坊定下来的三处主点重新誊到纸上,又在旁边记下“何宅、水响、后院、灶间”几个字。
    桌上一边是三玄观重立的图样。
    另一边,是主动送上门来的新局。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外头夜色,神情很淡,却越来越定。
    一座观想立起来,靠的不只是香火。
    还得靠一桩桩局,把这块牌子真正打出去。
    而明天这一趟,十有八九,就是旧染坊定下之后,三玄观重新起势的第一单大活。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赵管事就到了。
    他这回不是空手来的,怀里夹著一捲纸,手里还提著个旧牛皮袋,眼下一圈青黑,比昨天更重。显然这一夜何宅並没消停。
    福安里门口,黄守拙正蹲著喝粥,旁边还站著两个刚招来的后生。一个叫阿兴,腿快眼活;另一个叫顺仔,年纪更小些,人瘦,却很勤快,一早就把门口扫得乾乾净净。
    陈青河出来时,黄守拙赶紧放下碗。
    “旧染坊那边邓木工已经到了,我等会儿就过去盯著。你这边放心去,福安里有人看著,旧染坊那边也乱不了。”
    陈青河点了点头,把罗盘和几张空白黄纸收入布包,临走前又看了阿兴和顺仔一眼。
    “福安里这边,来人先记名,不许乱应。旧染坊那边,谁若擅自动中线,让黄守拙记住名字,工钱照扣。”
    阿兴和顺仔连忙点头。
    赵管事在一旁听著,心里也暗暗一凛。
    这位陈师傅年纪轻,说话却不轻,尤其提到“中线”两个字时,语气平得很,偏偏让人不敢乱来。
    出了福安里,赵管事立刻把怀里那捲纸递了过去。
    “这是宅子的草图,昨晚照著旧样画的。还有这个,是近三个月宅里动过的地方和请过的人,我也都记下来了。”
    陈青河边走边看。
    何宅不算大宅,但也不是一般小户。
    前后两进,左边偏院堆货,右边住人,中间有天井,后院连著灶间和杂物房。草图画得粗,却够用了。
    再看那张记事纸,上头写了几行。
    两个月前,后院封过一口旧井。
    一个半月前,灶间改了灶台位置。
    半个月前,东厢房外墙新加了一道水管,说是接屋后水箱。
    最下面还写著一个名字。
    “永昌营造,梁姓工头介绍。”
    陈青河脚步微微一顿。
    赵管事见他停下,心里顿时发紧:“陈师傅,可是有什么不对?”
    “这个梁姓工头,是谁找来的?”
    “不是我们老爷亲自找的。”赵管事赶紧道,“是铺子里一个掌柜说认识路子,介绍来的。那人说永昌做旧宅修整很有名,手脚快,价也不高,我们才用了。”
    陈青河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里,没再往下问。
    可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又是永昌。
    看来这条线不只是害人宅局、断人財路,有时候连普通修整生意也会插手。问题不在於他们做没做活,而在於他们动手的地方,往往都不是隨便动的。
    到了九龙,天色已经全亮。
    何宅坐在一条横街里,门脸不算张扬,青砖灰墙,门外停著一辆货车,旁边还堆著几箱刚卸下来的南货。
    看得出来,这家做生意很勤,不是什么只会撑门面的空架子。
    可陈青河刚走到门口,眉头就轻轻皱了一下。
    门內明明有人来人往,宅子里却不见旺气。
    相反,前头进人的气到了门內,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折了一下,散得很碎。
    他没急著进门,只站在外头先看了看屋檐、门槛和院內来路。
    赵管事见他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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