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旧染坊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黄守拙这次办事倒是利索,前一晚刚把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替陈青河找来了五六个做惯了旧屋翻修的工人。
    有泥水匠,有木工,还有一个专门通井清沟的老手,个个穿著短褂汗衫,肩上搭著毛巾,一进门就先把旧染坊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为首的是个姓邓的木工,四十来岁,手臂粗壮,脸晒得发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樑上爬下的人。
    他在前院转了一圈,又去后院敲了敲旧柱子,这才回头道:“地方够大,梁也没全烂,真要收拾,不算没得救。就是活不少,前头得拆,后头得通,井也得重新见天日。”
    黄守拙站在旁边,立刻接话:“你们只管干活,钱不会少你们的。”
    邓木工瞥了他一眼,没搭理,反而转头看向陈青河。
    昨天梁中人已经提过,这地方如今的主家,是福安里三玄观那个年轻道士。
    他本来没太当回事。
    可真见了人,却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太年轻了,穿得也简单,偏偏往那儿一站,气定得很,像是这座乱糟糟的旧染坊在他眼里早就有了样子。
    陈青河没有多说废话,只把自己昨晚画好的图纸摊开。
    “前院不动主梁,只换腐木,抬门槛。后院西侧拆旧架,井口清出来,排水槽重挖。东边平房留三间,拆两间,腾出来做通气。动工之前,先把前后旧染缸、木架、废料全清出去。”
    邓木工一听这话,脸色倒认真了几分。
    这些安排不是外行人能隨口说出来的。
    不是简单的“修房子”,而是心里已经有了前后轻重。
    “陈师傅是想把这里改成道观?”
    “对。”
    邓木工点了点头:“那就得先清旧气。前院那些染料缸得全搬,后院那口井我也得先看看,若井壁没塌,倒还能用。”
    说完,他就招呼手下的人开始动手。
    一群人分头忙了起来。
    有人拆门板,有人抬旧木架,有人把堆在角落里的破缸碎桶一件件往外搬。
    旧染坊原本死气沉沉,这会儿人一进来,锤子一响,脚步声、吆喝声、木料摩擦声一下就把地方冲活了。
    黄守拙站在门口看著,心里莫名高兴。
    这才像样。
    从前的三玄观,哪见过这种阵仗。
    陈青河没跟著瞎忙,只在院子里慢慢走,看工人拆,看地面起尘,看前后气口是不是顺著动了。
    他心里有数,修观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慢,是乱。人一多,手一杂,若没有个能镇住场子的人,拆著拆著就容易把该留的也拆了。
    正想著,后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阿明,你上去,把那根横木先鬆了!”
    “我上就我上。”
    黄守拙下意识探头去看,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瘦高后生已经踩著木梯,正要往旧晒布架子上爬。
    那架子年头太久,底下木柱都发黑了,瞧著就不太稳。
    陈青河只看了一眼,便开口道:“先下来。”
    那后生一愣,脚都踩上去了,回头道:“陈师傅,怎么了?”
    “你今天不宜登高。”陈青河语气平静,“下来,让別人上。”
    院子里一下静了一下。
    几个工人都停了手,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阿明也愣住了,隨即有点尷尬地笑了笑:“陈师傅,我是来做工的,不是来听批命的。再说了,登个梯子而已,哪有这么邪乎。”
    旁边有人跟著笑了一声。
    邓木工没笑,只皱了皱眉。他做这一行时间长,其实多少有点忌讳,旧屋、旧梁、旧井,什么没见过?
    可当著手下的人,他也不好因为一句话就叫人撤下来。
    陈青河走到梯子前,看了阿明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眼白髮赤,眼下发青,左手虎口新裂,手心发硬却发虚,说明你这两天本就吃不住力。更重要的是,你右脚鞋底磨偏,走路时重心往外带,今天再去踩这种旧木架,一脚踏空,不是伤腿,就是伤腰。”
    阿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因为这些,全说中了。
    他昨晚的確没睡好,家里老娘咳了一夜,他守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今早出门时又踩了水,鞋底磨偏了都没顾上换。
    黄守拙在旁边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这才是陈青河。
    不见得每次都装神弄鬼,偏偏三言两语就把人心压住。
    阿明站在梯子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才干巴巴道:“陈师傅,你这是看相看出来的?”
    “看人。”陈青河道,“命理是命理,活路是活路。你今天不適合上这个。”
    邓木工这时也反应过来,立刻喝了一句:“下来!让老许上!”
    阿明脸一红,赶紧从梯子上退下来。
    换了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上去后,邓木工自己也凑过去看了两眼,结果才刚鬆开横木一头,那根旧木架就“咔嚓”一声裂了半截,连带著一大片腐木碎屑哗啦啦砸了下来。
    院里顿时一阵惊呼。
    好在上去的是老手,早有防备,人顺著梯子往后一跳,只被木屑擦了下肩膀。
    可若刚才上去的是阿明,八成真要摔个狠的。
    阿明站在底下,脸都白了。
    这回院里再没人笑了。
    邓木工拍了拍肩上的灰,转头再看陈青河,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陈师傅,您这眼力倒是真准。”
    陈青河没接这句,只道:“旧屋子第一天动工,先求稳。今天谁也別急著上樑,先清前院,通后沟,把井口见出来再说。”
    邓木工这下答应得极痛快:“行,都听陈师傅的。”
    这一声“听陈师傅的”出来,场子就算镇住了。
    后头干活的人手脚也明显更谨慎了几分,再没人敢仗著自己有点经验就乱来。
    连黄守拙都忍不住挺了挺胸,站在门口看著这些工人进进出出,只觉得脸上有光。
    到了中午歇气的时候,工人们蹲在院角吃饭,气氛倒鬆快了不少。
    阿明端著盒饭,犹豫半天,还是凑到了陈青河跟前。
    “陈师傅,您刚才说我今天不宜登高,那別的呢?”
    黄守拙一听,差点乐出声。
    这就上鉤了。
    陈青河抬头看了那后生一眼,语气倒还是平平的:“你命不坏,就是这些年走得急,急了就容易犯错。家里长辈身体不好,你心里掛著事,做活也沉不住气。最近半年別想著换大工、跑远门,先把眼前活做稳,再攒一笔钱,等秋后运气转了,去西边找活,能挣得比现在多。”
    阿明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西环那边的船厂?”
    这话一出,旁边吃饭的几个工人都看了过来。
    陈青河只淡淡道:“你肩膀宽,手劲足,做木工不是长路。你心不在樑上,在跑更大的地方。只是现在时候没到,硬去,容易吃亏。”
    阿明一下就服了,连声点头。
    连邓木工都忍不住多看了陈青河两眼。
    他们这些粗人,平日里不是没见过街头摆摊看相的,可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是胡吹。像陈青河这样,不高声,不嚇人,偏偏几句就说到骨头里的,真不多见。
    黄守拙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痒,恨不得当场替三玄观再喊两句招牌。
    可陈青河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图纸。
    前院已经清出了一半。
    井口旁那堆砖也在一点点往外挪。
    他忍不住的抬头。
    眼前的三玄观虽然跟自己脑海里的有差別,但他会让这个三玄观变得更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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