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万。”
    这三个字一落下,黄守拙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差点瞪出来。
    “二十八万?你怎么不去抢?”
    梁中人一点也不恼,反倒摊了摊手。
    “黄师兄,你这话可就外行了。这里不是新界乡下,也不是深水埗那种只够摆一张床的小唐楼。这里是油麻地,前头带门脸,后头带整院,还连著一排平房。要是搁在前两年市道最热的时候,二十八万都未必拿得下来。如今是因为空了两年,又传过晦气,债主嫌麻烦,才肯这个价放。”
    这话虽然有抬价的意思,却也不算全假。
    八十年代的香江,房子早就不是普通人能轻鬆碰的东西。街边那些挤挤挨挨的旧唐楼,一套三四百尺的小单位,位置稍好一点,动輒也要十来万。
    若是临街铺面,或者前铺后院这种能做生意、能住人、还能改格局的地方,价钱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两三千,已经算体面;跑码头、进工厂、做小买卖的,忙一个月也不过这些数。
    真要靠老老实实攒钱买下一处院子,很多人攒上十年八年,也摸不到门槛。
    所以梁中人报出“二十八万”,听著嚇人,却並不是乱开口。
    黄守拙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刚骂完一句,气势就先虚了,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陈青河却没立刻接话,只是重新抬头,把整座旧染坊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是价。
    是值不值。
    前头两开间的门脸,足够摆香案、待客、看局;后头长院能蓄气,不浅,不薄,不是一眼望穿的俗地;井还活著,疏通以后可以养水;后排平房一拆一改,静室、库房、住处全都能分出来。
    这种地方,不是隨便找一处空院就能替代的。
    最关键的是,它能立住三玄观。
    不是让三玄观继续缩在福安里的破巷子里,勉强靠几张桌椅、一块旧匾撑门脸,而是真正有了前殿、院落、香火气,能让人一进门就觉得这是个地方,是个门庭,是块招牌。
    陈青河心里很清楚,这种机会,错过去就不一定还有。
    香江地少人多,地皮一天一个价。像这种前后完整、位置不偏、又恰好適合改成观的旧院,摆明了是可遇不可求。
    更不用说这点钱其实他身上有。
    来香江的这段时间,二三十万是赚到手了的。
    他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这地方空了两年。”
    梁中人点头:“是。”
    “墙脚返潮,前梁要补,后排平房得重修,井也要通。真买下来,不是拎包就能住,是要再砸一笔钱进去。”陈青河学著以前行走江湖的师傅的模样,显得有些笨拙的在跟梁中人压价。
    “修整总归要花的。”梁中人笑道。
    “还有,”陈青河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门槛,“门槛被削过,院里气路断过,井口还压过砖。旁人不懂,我懂。你拿一个做坏过的地方,按整地的价卖给我,不合適。”
    梁中人的笑微微一僵。
    黄守拙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连忙在旁边帮腔:“就是,晦气是你们传出来的,局又是別人动坏过的,现在倒按好地皮卖,哪有这种道理?”
    梁中人乾咳了一声。
    “陈师傅既然是明白人,那也该知道,地是地,局是局。局坏了能改,地底子却摆在这里。二十八万这个价,我已经是往低里报了。”
    陈青河没和他爭,只淡淡道:“二十二万。”
    黄守拙一听,差点没站稳。
    梁中人更是直接苦笑起来:“陈师傅,您这刀也太快了。二十二万,我回去一开口,债主能把我赶出来。”
    “那是你的事。”陈青河语气平静,“这地方要重修,要改局,还要重新起观。我买下来的不是一处现成生財的铺子,是一副要重新扶正的骨架。二十二万,我自己还得往里砸不少。”
    梁中人搓了搓手,显然有些为难。
    “您也体谅体谅我,这么大一处地方,债主那边也是压著钱的。二十二万真不行,太低了。这样,我给您交个底,二十六万。二十六万已经是极限了。”
    陈青河看著他,没说话。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黄守拙看看梁中人,又看看陈青河,心里七上八下。他其实已经听明白了,陈青河是真想要这地方。不是隨口一问,不是来碰碰运气,而是真的动了心思。
    可二十六万,还是太高。
    黄守拙有的別的心思。
    虽然钱都是陈青河赚的,但是黄守拙一直想著,要是能留一部分给自己用就好了,陈青河也给他分了钱。
    可陈青河要是买地的钱不够,黄守拙做不到坐视不理。
    难道真一份钱不给?
    黄守拙越想越虚,正想开口劝一句“要不再看看別处”,却见陈青河忽然转头,重新看向那口井。
    晨光从院墙上方斜落下来,照在井沿那一圈旧石上,石面磨损得厉害,却仍能看出原先修得很正。
    前头街口传来车铃声和叫卖声,隔著一条街,热闹近在咫尺,却又压不进这个院子。
    这地方,像是天生就该有一座观。
    不是大道观,不是香火鼎盛、车马不绝的名山古观,而是一座藏在城里、看著不张扬,却能收得住气、压得住人心的小观。
    三玄观要重新起势,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黄守拙又看了一眼陈青河。
    最后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
    自己的这一切都是承师弟的情,眼下师弟有需要,岂能不管?
    有些钱能省。
    有些地方,不能省。
    他转过身,看著梁中人,直接道:“二十四万八,今天定。”
    梁中人先是一愣,隨即眼神一亮,可嘴上还在拿捏:“黄师傅,您这价……”
    “今天定。”黄守拙重复了一遍,“我下订,你把人挡回去。契纸、权属、债务是不是乾净,三天內给我查清。只要没有別的问题,这地方就是三玄观的。”
    陈青河脸上忽然带笑了。
    梁中人却已经听明白了。
    黄守拙这是真想要这地方。
    这种人做买卖,往往最不好糊弄。
    因为他一旦开价,说明心里已经有了底,值不值、能不能接、后头怎么筹,全都过过一遍了。
    梁中人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肉疼似的笑。
    “二十四万八,真是卡著我骨头砍。不过陈师傅这人爽快,我也不绕了。这样,二十五万,凑个整数,我回去好交代。您今天下订,我立刻替您封盘,不让旁人碰。三天之內,契纸和债务底子都摆到您面前。”
    黄守拙心头一跳。
    二十五万。
    比二十八万硬生生压下去三万。
    这已经不是小数。
    他忍不住去看陈青河。
    陈青河只是沉默了两息,便点了点头。
    “好,二十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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