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花钱。
    钱这种东西,在香江这种地方,说到底只是门槛。
    真正麻烦的是,钱花下去以后,这地方值不值得立,立起来以后守不守得住。
    黄守拙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要不……先別想那么大?先把门槛抬了,把漏风的地方补了,院里排水通一通,香案换一张,先把门脸撑起来再说。反正街坊现在都知道你有本事,三玄观这块牌子也算立住一半了。”
    陈青河摇了摇头。
    “门脸能撑一时,撑不了根。”
    他抬手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把帐本和那张旧纸一起推开,转身把刚拿回来的三玄旧谱重新摊开。
    黄守拙一愣。
    “不是算钱吗?怎么又看旧谱了?”
    “钱要算,地也要看。”陈青河低头翻页,声音很平,“修观不是砌墙,先看格局,再谈银钱。地方不对,花二十万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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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谱前半本记的是师门旧法,后半本则是李正风这些年在香江四处走动留下来的批註。
    陈青河先前只顾著看永昌营造、金福楼那条线,这会儿静下心来重新翻,才发现李正风除了记偏门手段,还零零散散记了不少“观地”的法子。
    翻到一页角落发皱的旧纸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画的不是宅局,也不是铺面,而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前狭,巷中折,巷尾有一处小院,旁边还標了两笔水路残痕。
    陈青河盯著那图看了两眼,忽然把册子往前一推。
    “你过来看。”
    黄守拙连忙凑过去,眯著眼认了半天,才迟疑著道:“这……像福安里?”
    “就是福安里。”
    图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李正风的手笔。
    “巷窄气急,可借不可守。小院藏身尚可,立观不足。”
    黄守拙念完,脸色顿时一垮。
    “完了,连师叔都这么说,那这地方真不能久待了。”
    “不是不能待,是不能当根基。”陈青河把册子翻到下一页,“福安里適合落脚,不適合开门。这里能藏人,能避事,能让三玄观先喘口气,但想把牌子真正立起来,地方还得换。”
    黄守拙眼睛都瞪大了。
    “换地方?你不是吧?修观已经够费钱了,你还想直接搬?”
    “不是现在搬。”陈青河语气很稳,“是先做两手准备。”
    他拿起笔,在旧纸上重新划了两道。
    第一道,修现在这个院子。
    第二道,找新地方。
    “福安里这边先把最要命的地方修好,门槛、排水、前殿、后院,先把气收住,至少別人再想盯著这里,不能一脚就踩穿。与此同时,去找合適的地。真找到能立观的地方,再决定是扩院,还是迁观。”
    黄守拙听得脑门发紧。
    “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好找?你要的这种地方,既不能太偏,也不能太闹,还得前阔后稳,附近不能有冲煞。香江现在地皮一天一个价,轮得到咱们捡漏?”
    陈青河没接话,只低头继续翻旧谱。
    又翻了几页,李正风在一处空白边角上单独记了一段话。
    “立观不爭繁华,爭的是藏风聚气。近市而不临街,见人而不见吵,后有靠,前有转,左边能收水,右边不受压。若得旧仓、旧祠、旧院改作,胜过平地起楼。”
    陈青河看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旧仓、旧祠、旧院……”
    黄守拙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一定非得买空地。”陈青河把册子合上一半,抬头看他,“买地最贵,买现成的旧院、旧仓,反倒有机会。”
    黄守拙愣住了。
    “可这种地方谁会卖?”
    “会卖。”陈青河淡淡道,“只要主人急著脱手,就会卖。”
    黄守拙刚想说哪有这么巧,话到嘴边忽然一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等等,后街那间旧染坊?”
    陈青河看向他。
    黄守拙一下来了精神,连烧鹅腿都顾不上了。
    “就福安里后面那条巷,再往西拐,有间废了两年的旧染坊,前头是铺面,后头带一整块院子,院里还有口枯井。那地方本来是姓梁的一家人开的,后来欠了赌债,铺子关了,人也跑了,现在掛在一个牙行手里。街坊都嫌那地方晦气,说以前染坊死过人,没人敢接。”
    陈青河眉头一挑。
    “死过人?”
    “不是凶案,就是病死了个伙计。”黄守拙连忙摆手,“反正街坊越传越邪,后来谁都不愿意碰。可你不是最不怕这些风言风语吗?”
    陈青河没立刻说话。
    旧染坊,后院,带井,离福安里不远,现成旧院,主人又急著脱手。
    这条件,已经很像样了。
    “你去过那地方没有?”
    “白天在门口瞄过几眼,里面没进。”黄守拙说到一半,又缩了缩脖子,“主要是门口那口井黑黢黢的,看著怪渗人。”
    陈青河直接把旧谱合上。
    “那就先看那间。”
    黄守拙一怔:“现在?”
    “明早。”
    他低头把桌上的帐本重新拉过来,笔尖在空白处飞快写下几项。
    现银多少。
    可动多少。
    霍家那边的人情暂时不能再用。
    苏玉莲和霍青棠送来的钱,只能算周转,不能指望她们一直填。
    顾成岳那条线还要留心,但不能急。
    一项一项写完,陈青河的心反倒定下来了。
    穷不是最麻烦的。
    没路子才麻烦。
    眼下至少路子已经有了。
    黄守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旧谱里別的呢?不是说师叔的死和那帮人有关係吗?你不继续看了?”
    陈青河把旧谱翻到最后几页,目光落在那几行残字上。
    “看,也要看。但现在先不顺著这条线往里扎。”
    “为什么?”
    “因为师叔当年就是太急了。”
    黄守拙顿时闭嘴。
    陈青河手指压在那道被撕掉一半的纸边上,声音很淡。
    “他查到了永昌营造,查到了鳞纹,也查到了后头有人。可那时候三玄观已经败了,身边没人,手里没势,查出来也护不住自己。”
    “我不能走他的老路。”
    这句话说得很轻,分量却很重。
    黄守拙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片刻,他才小声问:“那咱们现在……就是先赚钱,先修观,先找地方?”
    “对。”
    “然后呢?”
    陈青河把旧谱包好,重新放回案下最稳妥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块斑驳旧匾。
    “然后等他们觉得三玄观只是个破招牌,不值一提的时候,把这块牌子重新立起来。”
    “等它能挡风,也能压人的时候,再去找那条线。”
    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巷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还有卖宵夜的吆喝声。院子不大,风一灌进来,还是显得空。
    陈青河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院墙和后头那片挤出来的窄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怎么看那间旧染坊,先量哪一面,先看哪一个水口,井还能不能用,后院墙能不能拆。
    烦恼还在。
    但烦恼已经不是没路可走的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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