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要拿我当刀!”
    徐明低垂著头,眼底却一片雪亮。
    这把刀,要够狠,够绝,够没有根基。用完之后,隨时可以丟弃,甚至可以反手一刀,以“平息眾怒”的名义砍了。
    皇帝打得一手好算盘。
    徐明心里一片雪亮,面上却掛著一副人畜无害的呆滯表情。
    他缓缓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步伐有些迟疑,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左脚绊了一下右脚,险些摔了个踉蹌。
    身后传来几声低笑。
    几个武將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是个废物,连路都走不稳。
    徐明走到大殿中央,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左右,脖子转了半圈,那副样子,像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透著一股与环境不符的清澈的愚蠢。
    左边是文官,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不善。
    右边是武將,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他像是被这两排人嚇住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龙椅两侧,太子赵承乾看著他,敦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宽大朝服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捻动著袖口——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二皇子赵烈则是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他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三皇子赵崎站在二皇子身后,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从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来看,他显然也在期待什么。
    四皇子赵驍倒是没有那么多心眼,他看著徐明,眼神里带了一点好奇。
    徐明站定。
    他对著龙椅的方向,笨拙地拱了拱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生怕別人看不到他在行礼。
    “回……回陛下,臣……草民……”
    他在措辞上犯了难,结巴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突然被拉到了皇帝面前。
    “臣没有官职,不知道该自称什么……”
    他说著,还伸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窘迫。
    殿上又传来几声低笑。
    工部侍郎孙谦站在队列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就这?
    一个连自称都不会的废物,陛下为什么要叫他上朝?
    赵桓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他,像一条巨蟒在观察自己的猎物。
    “草民……草民以为,”徐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礼部温尚书和贺將军,说的……都有道理,又都没说到点子上。”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什么?”
    “这黄口小儿在说什么?”
    “和稀泥也不是这么和的!”
    温彦博气得吹鬍子,花白的鬍鬚一翘一翘的。
    他猛地转过头,瞪著徐明,像是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瞪出一个窟窿。
    贺兰英则是瞪起了牛眼,左脸上的刀疤隨著面部肌肉的抽动而扭来扭去,像一条活了的蜈蚣。
    什么叫都有道理,又都没说到点子上?
    这不是废话吗?
    徐明仿佛没看到眾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从结巴变得逐渐流畅:“黄成、齐全、方明冲三人,其罪,不在於攛掇先帝削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罪,在於蛊惑君心,动摇国本,致使我大梁內乱,手足相残,边关將士浴血搏杀,后方却烽烟四起!此为罪一,大逆不道!”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罪,在於他们三人身为建武朝重臣,食君之禄,却无匡扶社稷之能,反而进献谗言,险些令大梁江山倾覆於一旦!此为罪二,尸位素餐!”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罪,在於因他们三人之过,致使陛下不得不兴靖难之师,拨乱反正!此役,我大梁忠魂枉死何止十万?我父亲,镇国公徐定边,亦是在此期间为国捐躯!此为罪三,祸国殃民!”
    他每说一条罪状,声音便高亢一分,情绪也愈发激昂。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眶竟然泛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愤怒。
    至少,他演出来的愤怒,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相信——镇国公府的独子,对建武朝那帮旧臣恨之入骨。
    龙椅上的赵桓,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徐明用余光捕捉到了。
    皇帝在认真听。
    徐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此等罪大恶极之徒,温尚书竟还为其求情,说什么『文宗表率,罪不至死』?”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温彦博,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敢问温尚书,数万忠魂的命,比不上一个酸腐文人的名声?”
    温彦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噎得后退了一步,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徐明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又转向贺兰英那边:“贺將军说要凌迟处死,固然解恨——”
    他顿了顿。
    “却也太便宜他们了!”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太便宜了?
    凌迟——千刀万剐——还嫌太便宜?
    那他想怎样?
    徐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那眼神里有狂热,有忠诚,有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
    “草民以为,此三人,当以谋逆论处!”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响,像一道惊雷。
    “诛其九族!以儆效尤!以慰忠魂!”
    轰!
    大殿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眾人懵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整个金鑾殿炸开了锅。
    “疯了!他疯了!”
    “诛……诛九族?!自大梁开国以来,除了真正的谋逆大案,何曾有过如此酷刑!”
    “此子心性之狠毒,闻所未闻!”
    “镇国公满门忠烈,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毫无人性的东西!”
    文官们炸了。
    武將们也炸了。
    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露出了讚赏的表情。
    杀人,武將们不怕。
    但诛九族这种事,他们觉得还是慎重为妙。
    温彦博指著徐明,手指在发抖,鬍鬚在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竖子!安敢如此恶毒!”
    他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像是隨时会背过气去。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朝政!你有什么资格在此狺狺狂吠!诛九族?你可知这三字一出,要枉死多少无辜之人!那三人固然有罪,但他们的妻儿老小、亲戚邻里何辜?你这是暴戾!是残忍!是有违天和!”
    温彦博话音刚落,一群文官立刻附和。
    “陛下!徐明无官无职,一介白身,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议国事,还言辞酷烈,有违圣贤教化,请陛下降罪!”
    “此子心性之狠毒,闻所未闻!留之必为祸患!”
    “陛下,臣弹劾徐明妖言惑眾,扰乱朝纲!”
    指责声、咒骂声,像潮水一般向徐明涌来。
    徐明站在大殿中央,孤身一人,面对半数朝臣的口诛笔伐。
    他低著头,肩膀微微缩著,看起来像是被嚇坏了。
    像一只被群狼包围的羔羊。
    二皇子赵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太子赵承乾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徐明这把刀,竟如此之锋利,如此之不计后果。
    诛九族这个提议一出,徐明就把整个建武旧臣集团彻底得罪了。
    没有退路。
    没有缓和余地。
    这个人,从此只能依附於皇帝。
    三皇子赵崎低著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几分。
    四皇子赵驍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又闭上了嘴。
    面对千夫所指,徐明缓缓抬起头。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他环视一圈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目光从一张张愤怒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然后,他慢悠悠地拋出一个问题。
    “诸位大人,是在指责我吗?”
    他顿了顿,不等任何人回答,便提高了音量。
    “不对吧?”
    他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
    “刚刚,是陛下问我,我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们不让我说,是觉得陛下不该问我?”
    “还是觉得,你们比陛下还有资格决定,谁能在金鑾殿上说话?”
    一顶巨大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去。
    沉甸甸的。
    压得眾人喘不过气。
    刚刚还慷慨激昂的官员们,瞬间哑火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质疑皇帝?
    谁敢?
    温彦博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额头都快贴到金砖上了:“臣等不敢!臣等只是觉得徐明言论过激……”
    “过激?”
    徐明打断他,冷笑一声。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黄成三人蛊惑君心,不是事实?他们动摇国本,不是事实?他们致使大梁內乱,不是事实?”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著温彦博。
    “还是说,在温尚书眼里,这些罪人都是可以被『法外开恩』的?”
    “你……”
    温彦博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著,像是离了水的鱼。
    徐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的视线如刀,扫过那群官员,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被他看到的人,不自觉地低下头。
    “还是说——”
    徐明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诸位大人如此维护那三个罪人,是因为你们……”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大殿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也是建武帝的余孽?”
    “轰!”
    建武帝的余孽!
    这六个字,是悬在所有建武旧臣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有为方明冲等人求情的官员,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你……你血口喷人!”
    一个御史从队列里跳出来,手指颤抖地指著徐明,声音尖得破了音。
    “血口喷人?”
    徐明上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那你们为何要替三个差点毁了大梁江山的罪人求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凌厉。
    “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文宗,是表率——怎么?是想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学他们一样,蛊惑君心,顛倒黑白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到之处,文官们纷纷避开他的视线。
    “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惺惺作態,我看,你们根本不是在维护什么士林体面!”
    他一字一顿。
    “你们就是怕!”
    “怕清算了他们,下一个就轮到你们这些曾经站在陛下对立面的人!”
    他拔高了音量,声音在金鑾殿里来回激盪。
    “我看你们就是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字字诛心!
    徐明一个人舌战群儒!
    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官员,此刻被他一连串的罪名扣下来,竟一个个张口结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徐明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皇帝赵桓的立场上。
    因为他说出了赵桓想说却不能说的话。
    他们反驳徐明,就是在反驳皇帝!
    谁敢?
    温彦博看著徐明,嘴唇哆嗦著,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著他。
    “妖……妖言惑眾……”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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