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坐在堂屋里,笔记本摊开,开始记录。
    林诺端著搪瓷缸子,把那天班车上的事从头到尾说讲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谦虚。
    周建国听得入神,手里的笔没停下,边听边记,听到老把头那一枪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
    “这位老把头现在在哪?我能採访他吗?”
    林诺摇摇头,嘴角带著一点无奈:
    “周同志,我张叔那人,不爱跟生人说话。你去了,他可能连门都不给你开。”
    周建国犹豫一下,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语气诚恳:
    “同志,我还是想去试试。哪怕就拍张照片。老人家那一枪,神乎其技,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诺看他坚持,也不好再拦。他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
    “娘,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赵秀英从屋里探出头来:
    “去吧,別耽误人家同志的正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从刘家沟到宋村不算远,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周建国跟在林诺后面。
    “林诺同志,你们村这地方不错,空气好。”
    “就是穷。”
    林诺笑笑:
    “不过这几年好多了。”
    到了宋村,老把头家的院门虚掩著。林诺推开门,老把头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几簸箕草药铺在阳光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诺身后跟著陌生人,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竹夹子停了一瞬,当没看见,继续翻药材。
    林诺硬著头皮走进去,蹲在老把头旁边,声音放低:
    “张叔,这是省报的记者,周建国同志。他想採访您……”
    老把头没等他说完,手里的竹夹子把一根党参翻个面,声音不大:
    “就一枪,没啥好说的。”
    周建国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態度恭敬:
    “老同志,您那一枪打在歹徒手腕上,救了一车人。这在公安系统都传开了,我们报社觉得这事跡特別值得发表……”
    “没什么可发表的。”
    老把头打断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拿起一根柴胡,放在鼻子底下闻闻:
    “本想打他手枪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林诺蹲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老把头这话,听听得了。
    他这枪法,一般人练一辈子都达不到。
    周建国又问了几句,老把头要么“嗯”一声,要么乾脆不回答,周建国也不著急,蹲在旁边等著,態度好得不像个省报的记者。
    过了一会儿,他试探著问:
    “老同志,我能给您拍张照片吗?”
    老把头没看他,没回答。
    林诺在旁边使个眼色,嘴唇动动,用口型说:
    “拍吧。”
    周建国赶紧端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机,找好角度。“咔嚓”一声。
    老把头手里的药材翻一下,没抬头。
    林诺知道,这是老头给面子。他要是不愿意,十个林诺使眼色也没用。
    从宋村出来,周建国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长出了一口气:
    “林诺同志,谢谢你。这位老把头,真是个奇人。”
    林诺笑笑:
    “张叔人好,就是不喜欢说话。”
    “那是,高人都有些性格。”
    ……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林诺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又急又脆,像是要把整条村的人都喊出来。
    林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邮递员小刘已经把自行车支好。
    “诺子哥!省报!整版!”
    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张报纸,双手递过来,像是在递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林诺接过报纸,展开。
    位置还可以,《深山里的“火銃英雄”》。副標题小一號字:“记刘家沟青年林诺见义勇为事跡”。
    文章占的板面不小。
    林诺把报纸拿在手里,两辈子加一块,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上省报
    小刘站在旁边,搓著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诺子哥,你可是咱村第一个上省报的!我叔说了,这报纸他要裱起来掛在村委会墙上!”
    林诺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拍拍小刘的肩膀:
    “辛苦你了,小刘。进屋喝口水?”
    “不了不了,还得送下一站。”
    小刘跨上自行车,蹬了两脚,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诺子哥,你可真给咱村爭脸!”
    铃鐺声“叮铃铃”地响著,一路远去。
    林诺转身走进东屋。苏晚晴正坐在炕沿上梳头,红围巾搭在肩上,头髮还没扎起来。她看见林诺进来,手里攥著一张报纸:
    “怎么了?谁来的报纸?”
    林诺没说话,把报纸展开,递过去。
    苏晚晴接过去,低头一看,眼睛瞪大。
    “省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嘴角翘著:
    “苏老师,你男人上报纸了。”
    苏晚晴没接话,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提到她教学的事情。
    “这下你可是出名了。”
    “咱俩一起出名。”
    林诺把她往怀里拢拢:
    “你苏老师的名字,全省都知道。”
    就在这时候,村长刘贵存家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
    刘贵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著电流的滋滋声,在村子上迴荡:
    “刘家沟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林诺同志见义勇为的事跡上了省报!这是咱全村的荣誉!请大家鼓掌!”
    喇叭里传来一阵掌声,是刘贵存在大队部自己拍的。
    院子里,赵秀英脸上带著笑,嘴上却不饶人:
    “这老刘头,喇叭一响就没好事,这回倒是个好事。”
    林诺可能没想到,这上省报的影响力多大。
    这事还没完。
    又过了两天。
    林诺正在院子里检查火銃,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不急不慢,很有节奏。
    林诺放下火銃,走过去拉开门閂。门外站著两个人。
    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捧著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后面跟著一个年轻干事,扛著摄像机,镜头盖已经打开了。
    “请问,林诺同志在家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平和。
    “我就是。”
    林诺愣了一下。
    中年男人把锦旗往前一递,双手捧著,態度郑重:
    “林诺同志,我代表乡党委、乡政府,向你表示慰问和感谢。你在班车上见义勇为、保护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事跡,值得我们全乡人民学习。”
    锦旗上写著四个大字,“见义勇为”。金线绣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林诺双手接过锦旗,还没说话,后面的干事已经举起摄像机,“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林诺的眼睛眯眯。
    赵秀英从灶房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瞬,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笑著招呼:
    “同志,进屋坐,进屋坐,我给你们倒茶。”
    中年男人摆摆手,笑著客气:
    “不了不了,嫂子,我们还要去下一个村。林诺同志,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儘管来乡里找我。”
    林诺点点头,把锦旗掛在堂屋的墙上。红底金字,在灰墙面上格外醒目。
    赵秀英站在门口,抬头看著那面锦旗:
    “这孩子,真出息了。”
    几天后,上门收野物的也来了。
    林诺,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厢里坐著两个人,穿著城里的夹克衫,脚上蹬著皮鞋。车子在村口停下来,其中一个人跳下车,朝林诺喊:
    “同志,打听一下,林诺家怎么走?”
    林诺看他一眼:
    “我就是。”
    那人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同志,我是县城开饭店的,姓孙。听说你这边有野味卖,想跟你谈谈合作。”
    林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孙老板,野兔六块一只,野鸡六块一只,不讲价。”
    孙老板愣了一下,嘴唇动动,这价格不低啊,他想说什么,看著林诺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他咬咬牙:
    “行!六块就六块。你有多少?”
    “今天没有。过几天有货了,我让人给你捎话。”
    接下来的几天,来村里找林诺的人就没断过。
    都是要野物的,林诺也报了价格,这事情看起来,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他要高价其实就是不想卖。
    赵秀英站在灶房门口,看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提著东西从院子里出去,嘴里念叨:
    “这帮城里人,花钱真不心疼。”
    林诺蹲在鸡舍门口,一边给鸡添食一边笑:
    “娘,人家那叫会做生意。买回去炒一盘,卖好几块,人家赚得比我多。”
    赵秀英白他一眼:
    “就你精。”
    杨三顺嚼舌根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閒汉正蹲著聊天。
    单嘴里叼著一支烟:
    “不就是运气好吗?赶上那事了。要是换我,我也行。”
    他把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白烟,语气酸得能拧出醋来。
    王老二正蹲在旁边抽菸,听见这话,把菸头往地上一摁,抬起头看著杨三顺,目光里带著鄙夷:
    “你行?你连只鸡都不敢杀,你行个屁。人家诺子那火銃你敢端吗?那歹徒手里有枪,你敢拿火銃顶他脑门?你怕是尿都得嚇出来。”
    杨三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赵大拿也接了一句:
    “行了行了,人家出名是人家的本事。你眼红你也去啊,去跟歹徒干一架,明天你也上省报。”
    杨三顺“哼”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嘴里还嘟囔著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听得清。
    王老二看著他的背影,摇摇头,又点一根烟:
    “这种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名声出去了,拜师的也就上门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诺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院门口站著三个年轻人。
    领头的那个个子高,肩膀宽,穿著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脚上蹬著一双解放鞋,看见林诺出来,眼睛一亮:
    “诺子哥,我想跟你学打猎!”
    林诺上下打量他一眼,认出来了,隔壁村赵大脑袋的儿子,赵大壮。二十出头,力气大,听说在村里干活是一把好手。
    林诺也想过要找人帮忙干活,大哥那边脱不开身,大武那边还要看著鸡场,把火銃扛上肩,语气不咸不淡:
    “进山苦,你吃得了苦?”
    赵大壮拍著胸脯,巴掌拍在棉袄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吃得了!”
    林诺看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行。先跟我进山走一趟,回来再说。走不下来的,別来找我。”
    赵大壮赶紧跟上,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碎石硌鞋。
    其中一个年轻人开始喘粗气,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蹲在路边,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
    “不行了……走不动了……”
    林诺没停脚步,头也没回:
    “走不动的自己回去。”
    那个年轻人犹豫一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了。
    另一个年轻人咬著牙又跟了二里地,最后还是蹲下了。
    只有赵大壮跟在林诺后面,一步没落。
    走到目的地,林诺停下来,转过身看著赵大壮。
    赵大壮扶著旁边的松树,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诺看著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老把头进山的样子,也是累得半死。
    “明天还来?”
    林诺问。
    赵大壮抬起头,使劲点头,点的力气太大,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来!”
    林诺嘴角动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
    这人还行,以后他也需要个一起打猎的。
    大哥回来之后,还有大武,他另有安排。
    ……
    镇上供销社。
    货架上摆著几排水果罐头,玻璃瓶亮晶晶的,真好看。
    苏晚晴站在柜檯前看了好一会儿。
    赵秀英站在旁边,手里扯著布,她是来给林卫国买衣服的,这布不错,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瞥一眼苏晚晴,又看一眼货架上的罐头,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晴不知道该买什么。
    林诺好像什么都不缺,他好像以前挺馋的,那就买点吃的吧。
    衣服鞋子,她可能钱也不够。
    “同志,山楂、黄桃、橘子,一样来一罐。”
    售货员从柜檯上拿下三罐罐头,装进网兜,苏晚晴没犹豫,把五块钱递过去。
    赵秀英站在旁边,看著苏晚晴付钱,倒是没开口打扰,自己媳妇给儿子买东西,她还是別抢著付钱了。
    明天把钱给林诺就好。
    晚上,煤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苏晚晴把三罐罐头摆在林诺面前,一排摆开。
    林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苏晚晴:
    “给我买的?”
    话语带著些惊喜。
    苏晚晴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
    “不然呢?给鸡买的?”
    林诺忍不住笑了,直接拿起那罐黄桃,拧开盖子。铁盖子“啵”的一声弹开,糖水的甜味一下子冒出来,混著黄桃的果香,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黄桃,塞进嘴里:
    “甜。”
    苏晚晴的嘴角翘起来。
    林诺吃完两瓣,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
    “苏老师,我口述一个故事,你来写,好不好。”
    苏晚晴愣了一下,但已经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好。”
    林诺说的是上辈子在《故事会》里读过的一个短篇,一个老猎人收养了一个孤儿,教他打猎、孤儿一天天长大,老猎人一天天变老。
    后来老猎人走不动了,孤儿背著他,在山里走了一整天,找到老猎人年轻时说过的那棵神树。老猎人在树下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安安静静地走了。
    林诺说完之后。
    苏晚晴的笔也停下,读完这篇故事,她抬起头看著林诺:
    “你怎么想出这些的?”
    林诺笑笑,没解释:
    “苏老师,这是你的文章。以后你写,我帮你想。”
    苏晚晴摇摇头,把稿纸放下:
    “不行,这是你想的……”
    “咱们两口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林诺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那个赌约还没贏我呢。等你贏了,你说了算。”
    苏晚晴轻“呸”一声,没说什么。
    她靠过来,头抵在林诺肩膀上,头髮蹭著他。
    “林诺,你报纸都上了,也算是出名了。”
    林诺靠在炕沿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屋顶:
    “这算什么出名?以后还有更大的呢。信不信?”
    苏晚晴看著他:
    “我信。”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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