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段,杨河县税务局办公大楼內,空调暖气温热沉闷。秦筱玉结束手头工作,乘电梯走出办公区,刚推开冰冷的玻璃大门,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席捲全身,眼前发黑,四肢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瘫倒。再次恢復意识时,她已然躺在杨河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纯白的被褥乾净整洁,床边静静守候著许久未见的卢浩观。
    朦朧视线逐渐清晰,看清来人面容的剎那,秦筱玉毫不犹豫偏过头,冰冷的侧脸对著他,牴触之意直白明显。卢浩观身形僵住,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与落寞,压低声音温柔试探:“小玉,你就这么討厌我?”
    这一声亲昵的称呼,让秦筱玉心头骤然一颤。“小玉”二字,是独属於年少时光的温柔印记,从小到大,除却父母,唯有卢浩观这般唤她。二人初识於沙城老乡聚会,彼时卢浩观还是警校青涩学子,一身乾净制服,眉眼清朗;秦筱玉一见倾心,不顾家人反对执意相守。那些年,他將她视若珍宝,万般呵护,温柔备至。谁也未曾料到,曾经刻骨铭心、双向奔赴的爱恋,如今竟落得形同陌路、两两生厌的结局。过往甜蜜愈发刺眼,反衬出此刻的荒凉难堪。
    “以后不要这样叫我,我不想看见你。”秦筱玉语气冷淡,字字生硬,直白地下了逐客令。
    卢浩观无奈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苦涩,將一张体检预约单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你们同事说,你近期无故晕倒两次,务必重视身体。有空去沙城医院做一次全面复查,过段时间局里要组织人员去省城办事,我带你一同前往。”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不用你费心,你走吧。”秦筱玉丝毫没有动容,语气愈发淡漠,再次冷声驱赶。
    卢浩观沉默佇立片刻,终究无可奈何转身离去。望著他落寞疏离的背影,秦筱玉心底翻涌著复杂酸涩的情绪。昔日恩爱繾綣,如今隔阂深重,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她暗自打定主意,等身体痊癒出院,便找时机与卢浩观办理离婚手续,彻底斩断这段煎熬的牵绊。
    正午时分,杨河工地食堂炊烟裊裊,正是午饭时刻。文卫去往方林办公室递交资料,意外撞见了秦筱玉的弟弟秦筱明。几番简单寒暄过后,秦筱明起身告辞,方林出言挽留,邀他一同用餐,却被秦筱明委婉回绝。
    “方总,实在抱歉,我今日还有要事,待会儿要去医院看望我姐姐。”
    “既然要探望亲人,我便不多挽留,改日我进城再专程宴请你。”方林客气相送,临別时不著痕跡地瞥了文卫一眼,眼神隱晦。
    秦筱玉住院的消息,瞬间让文卫心头一紧。他下意识想起不久前河边遇险、被五步蛇咬伤的事,心底暗自揣测:莫非当日蛇毒未能彻底清除,残留毒素復发引发身体不適?担忧之感縈绕心头,久久不散。
    秦筱明离开后,方林走到文卫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今日工地停工无事,下午我们进一趟县城?”
    “也好,许久未曾进城,正好趁閒暇走走。”文卫隨口应下,隨即半开玩笑揶揄,“我看你是藉机去看望我的女老乡吧?”
    “海棠为人踏实仗义,我今日確实要去她门店採购一批建材耗材。”方林坦然直言,並未刻意遮掩。元旦当夜,他醉酒失態,朦朧之中执意让文卫联繫李海棠,事后零星的片段记忆模糊,可那份莫名的牵绊始终縈绕心头,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匆匆吃过午饭,二人驱车前往县城。顛簸的乡间道路覆著残雪,路面湿滑泥泞,车辆行驶缓慢。一路之上,文卫心绪纷乱,脑海中反覆回想秦筱玉晕倒住院的消息,满心牵掛,始终无法释怀,满心担忧蛇毒残留留下隱患。
    方林侧目瞥见他心神不寧的模样,一语戳破他的心思:“老同学,筱明姐姐住院,你心里是不是惦记著,想去探望?”
    文卫回过神,语气迟疑:“我贸然前去,怕是不太合適。”
    “先前你住院,她也曾特意前来探望。於情於理,朋友之间探视病人本就是寻常之事,无需顾虑。”方林耐心劝说。
    “孤身一人前去,难免惹人閒话,容易產生不必要的误会。”文卫生性谨慎,顾虑重重。二人之间本就有过特殊交集,旁人閒言碎语,最是伤人。
    “不必纠结。若是觉得孤身尷尬,我带上海棠一同陪同,三人同行,坦荡自然,无人能说閒话。”方林看透他的顾虑,主动给出折中方案。
    文卫心头豁然一松,三人结伴同行,分寸得当,既能表达心意,又可规避流言蜚语,再好不过。
    不多时,皮卡车稳稳停靠在李海棠的建材门店前。熟悉的车辆映入眼帘,李海棠快步出门迎接,身姿轻盈。抬头看见文卫一同下车,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扬起爽朗笑意,刻意调侃:“今天是什么风,把我这位大忙人老乡吹过来了?”
    自打国庆结识文卫,她便借著这层老乡人脉,结识了大方仗义的方林。方林常年在她店里採购建材,倾力扶持,让濒临困境的小店慢慢回暖、走出低谷。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於心,对文卫更是多了几分亲近感激。
    文卫笑著打趣回懟:“如今你有了方总这位大老板关照,怕是早就忘了我这个穷老乡。”
    这句玩笑直白曖昧,李海棠脸颊瞬间泛起緋红,羞涩窘迫。方林连忙轻轻推了文卫一把,刻意打破尷尬氛围,开口说明来意:“海棠,你老乡心里掛念一位病人,想去医院探望。你若是有空,陪我们一同过去。”
    李海棠满心好奇,文卫孤身在外,在杨河县並无多少亲友。她压下心底疑惑,爽快应允:“只要老乡吩咐,我自然有空。绝不添麻烦。”
    与此同时,杨河人民医院单人病房內,纯白的医疗环境安静肃穆。秦筱玉虚弱地倚靠在床头,护士正为她穿刺输液。纤细的针头刺破白皙手腕,带来一阵细微刺痛。血液检测报告已然出炉,万幸並无凶险病灶,先前担忧的白细胞异常並未出现,仅是血小板数值偏低,医生確诊为营养不良引发的重度贫血,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癒。
    护士调试好输液速度,悄然离开病房。空旷的病房只剩秦筱玉一人,孤寂感悄然蔓延。她心底牵掛著年幼的女儿佳佳,已有数日未曾相见。破碎疏离的婚姻,让敏感的孩子承受了太多委屈,想到此处,秦筱玉满心愧疚,鼻尖发酸。她早已託付母亲照看女儿,只盼早日康復出院,好好拥抱安抚那个无辜的孩子。
    病房木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三道身影缓步走入病房,当看清为首的文卫时,秦筱玉眼底满是惊愕,澄澈的眼眸中闪过意外与暖意。
    “秦科长,好好休养,早日康復。”文卫语气略带生硬拘谨,上前將提著的水果礼品轻轻放在床头柜旁,动作侷促。
    “我並无大碍,休养几日便能出院。多谢你们专程前来。”秦筱玉目光扫过李海棠,面露惊疑之色,方林上次就知道方林是杨河电站的项目负责人,但李海堂仅有一面之缘,印象淡薄,一时记不清身份。
    李海棠大方从容上前,语气温和得体:“秦科长您好,我是文卫的老乡。上次文卫生病住院,我们也曾见过一面。我这位老乡脸皮薄,不好意思单独前来,便拉著我们一同陪同。”说话间,她自然亲昵地牵住身旁方林的手臂,动作流畅自然。
    这个细微的亲密举动,恰好落入秦筱玉眼中。她瞬间瞭然,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苍白的脸颊晕开一抹温柔红晕,病房內沉闷的气氛悄然消散。
    “辛苦你们特意过来探望,我心里很是欢喜。”秦筱玉言辞坦诚,眼底满是真切暖意。她未曾料到,一次偶然的探视,竟让文卫记掛至今,专程登门看望自己。
    文卫压下心底牵掛,直白问出心中疑虑:“此次晕倒,是不是上次蛇伤留下的后遗症?我一直放心不下,五步蛇毒性猛烈,唯恐余毒残留伤身。”
    “你不必担忧,並无关联。纯粹是作息紊乱、气血不足引发的贫血。”秦筱玉柔声解释,打消他的顾虑。
    听到不是毒素残留,文卫高悬的心终於落下,长舒一口气。
    “那日河边遇险,眾人慌乱无措。若非你果断施救,后果不堪设想。”回想当日惊险场景,秦筱玉依旧心有余悸,满心感激。
    二人低声閒谈,语气平和克制。方林与李海棠十分识趣,悄然退出病房,將独处空间留给二人,默默站在走廊等候。走廊光线清冷,二人相视一笑,默契不言自明。
    顾虑人言可畏,文卫並未久留,简单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秦筱玉不便起身相送,只能静静倚靠床头,目光温柔追隨三人离去的身影,直至房门轻轻闭合。
    返程途中,车身平稳行驶在积雪路面。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简短简讯映入文卫眼帘。发信人是秦筱玉,屏幕上仅有乾乾净净六个字:谢谢你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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