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尘囂渐敛,灰濛的天色覆在沙城的楼宇之上。方林开著车,平稳穿行在城区车流里,最终停在城中那家格调拔尖的商务酒店。在基建粗獷、娱乐单一的沙城,这家酒店算得上是顶尖档次,装潢考究,低调又透著旁人一眼便能识破的富贵气场。
    二人走进提前订好的私密包厢,暖黄灯光柔和地洒在实木桌椅上,桌面早已提前摆好精致的冷盘与茶水。方林径直走到包厢主位落座,姿態从容,自带几分久经商场的沉稳气场,林伟江则顺势坐在他左手边,举止温和,神色淡然。
    二人相识多年,情谊早在大学时光便根深蒂固。就读沙城水院期间,方林与林伟江都是校內风头无两的人物,既是校排球队里配合默契的队友,也是足球队驰骋赛场的主力,身形挺拔,意气风发,引得不少低年级的小师妹暗自倾心、悄悄注目。彼时的方林心思活络,深諳追人门道,当初便是借著文卫熬夜执笔、字字斟酌写下的近万字情书,顺水推舟,轻易俘获了一位师妹的芳心。反观林伟江,样貌出眾、品性温和,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却偏偏在大学四年里从未谈过一场恋爱,行事內敛,让人捉摸不透。
    毕业后,人生轨跡悄然分化。林伟江脱离了枯燥刻板的水利行业,借著家人的人脉与助力,进入沙南文艺出版社任职,工作清閒体面。谁也未曾料到,毕业次年,班里所有人都收到了他的结婚请帖,大家这才知晓,他从未单身,一直与高中时的女同学暗地相守、稳步磨合。林伟江也成了当年同班同学里,第一个步入婚姻殿堂的人,进度远超旁人。
    包厢之內,茶水氤氳,热气裊裊。三人围坐閒谈,慢悠悠追忆著大学时的琐碎趣事:球场奔跑的汗水、晚自习教室的喧闹、宿舍深夜的閒聊、食堂拥挤的人潮。旧事娓娓道来,语气鬆弛,气氛温和。就在閒话閒谈间,包厢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常文武缓步走了进来。
    若是寻常时候在街头偶遇,隔著人海,文卫未必能一眼认出这位昔日同窗。岁月从不会偏袒任何人,它是一把冰冷钝重的杀猪刀,一刀刀削去年少青涩,刻下成年人的沧桑。如今四十出头的常文武,头顶前侧的髮丝稀疏细软,露出光洁的脑门,身形明显发福,腰间带著中年人的臃肿赘肉,唯有说话时的语调、惯有的语速,还保留著大学时的模样,未曾有半分改变。
    “常总,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文卫心底清楚,眼前的同窗早已褪去少年模样,被岁月打磨得面目改观,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成年人客套的寒暄,委婉又体面。
    “哪里,哪里,头髮都快掉光了,哪里还有当年的样子。”常文武抬手摸了摸稀薄的髮根,坦然自嘲,语气带著中年人独有的豁达与无奈。
    文卫与常文武曾是大学室友,四年朝夕相伴,挤在一间狭小的宿舍里,彻夜閒谈、互相扶持,这份宿舍情谊本就格外厚重。如今久別重逢,一眼对视,心底便涌起一股天然的亲切感,生疏隔阂尽数消散。
    “常总这是智慧的结晶,聪明人都难免脱髮。”方林適时开口,一句玩笑精准接话,恰到好处地缓和气氛。
    “哎,我们现如今都是油腻中年人了。方大老总,你那圆滚滚的福肚,不知道揩了多少公家的油水。”常文武笑著挑眉,顺势回敬调侃,熟稔的语气尽显二人交情。
    “你们两个啊,一见面就互懟斗嘴。今天別光顾著开玩笑,今晚的主角是文诗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我们的小聚。”林伟江连忙出声打圆场,抬手示意二人消停。
    文卫安静坐在一旁,默然听著几人说笑,心底暗自感慨。他能清晰察觉,这几人私下常有聚会,往来密切。或许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林、林伟江、常文武,皆是同班同学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佼佼者,有人经商立业,有人体制安稳,有人深耕文职,生活体面富足,前路坦荡顺遂。反观自己,多年来在底层泥泞里反覆挣扎,困在偏远工地,囿於微薄薪资,为生计奔波劳碌,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念及此,贫富差距、阶层鸿沟清晰刺眼,无声的落差像一层薄冰,轻轻堵在文卫心口,让他生出几分卑微与落寞。
    常文武扫视一圈,见桌上菜品尚未上桌,不由得笑著看向方林:“怎么,还不开餐?今天就我们四个老同学吗?”
    “再稍等片刻,今天还有一位贵客,咱们的班花许诗雯要过来。我刚给她通了电话,车子已经在路上,应该很快就到。”方林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哦?原来是赵夫人大驾光临,难怪方大老板今日这般隆重安排。”常文武瞬间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笑著打趣道。
    “要说清楚,许诗雯可是文卫当年的白月光、心头女神。今日故人重逢,文诗人要不要再为女神赋诗一首?”林伟江转头看向身旁的文卫,语气带著善意的揶揄。
    文卫嘴角扯出一抹略显侷促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早就过了肆意写诗的年纪了,如今心境浮躁,也没了当年的热忱激情。”
    那段青涩懵懂的大学时光,始终鐫刻在文卫心底深处。他曾偷偷为许诗雯写下一首短诗,藏在日记本里,小心翼翼珍藏著纯粹的爱慕。时至今日,他依旧能清晰背出其中几句:五月的雨,撑起那支小伞,伞下那个美丽的姑娘,可曾介意,我冒冒失失的穿过,穿过你楚楚动人的眼波。
    本是隱秘又羞涩的心事,却意外被方林知晓。某个晚自习的傍晚,方林故意在安静的教室里高声朗诵这首小诗,直白坦荡,毫无遮掩。满堂鬨笑之中,文卫羞得耳根通红,垂头不敢抬头,窘迫到无地自容。也正因这几句诗,“眼波先生”这个外號,伴隨了他整个大学时代,成了眾人皆知的標籤。
    “谁又在取笑我们的文诗人啊?”
    清脆柔和的女声陡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屋內的閒谈。包厢里几人不约而同起身,文卫下意识转头望去,一道精致的身影映入眼帘。许诗雯身著简约得体的正装,妆容淡雅精致,身形微微富態,气质温婉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女人的从容贵气。
    不等旁人开口,许诗雯目光径直落在文卫身上,脚步轻快上前,主动伸出右手:“文卫,好久不见,怎么?认不出我了?我是许诗雯。”
    温热柔软的指尖短暂相触,文卫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一时情急,心底直白的想法脱口而出:“怎么会不认识,你从来都是我们班上的女神。”
    直白笨拙的夸讚让气氛瞬间微妙,文卫话音落下,便察觉到几分尷尬。常文武见状,连忙笑著上前解围:“文卫这话虽说直白,但说得没错。许美女昨日是班花,今日是女神,往后依旧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女神。”
    “常总倒是越发会说话了,上学时你最是靦腆寡言,如今反倒油腔滑调。你再看看文卫,时隔十余年,依旧初心不改,纯粹通透,这才是难得。”许诗雯眉眼带笑,说罢还特意转头看了文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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