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后巷的墙根,天刚擦黑就开始渗水。
    那水不往低处流,只沿著老砖缝横著爬,爬到文房店后门时,停成了一条黑线。
    程小金站在巷口,双手揣在袖子里。
    第二次泡手后,指腹能摸出四成东西,可他现在连墙都不敢扶。
    琉璃厂这一片旧物太多,招牌,门板,石狮子,窗欞,隨便碰一下,保不齐就能看见谁家祖宗吵架。
    佟可心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保温壶。
    “喝水。”
    程小金看了眼壶。
    “里面不是老陈醋吧?”
    “热薑汤。”
    “那比老陈醋更像报復。”
    佟可心把壶塞给他。
    “喝。”
    程小金拧开喝了一口,辣得舌尖破口发疼,眉毛都要飞起来。
    “老板娘,你这薑汤能把阴门辣开。”
    唐婉清站在后巷另一头,罗盘藏在布袋里,旗袍外罩了件普通风衣。
    她今天没带那些显眼法器,只在袖口藏了铜钱。
    铁拐李坐在不远处修自行车。
    一条腿支著小马扎,假肢靠在墙边,手里拿著扳手,旁边摊著一堆螺丝。
    看著像胡同口揽活的老师傅。
    周半仙更省事,披了件破军大衣,蹲在垃圾桶旁边喝酒,谁路过都绕他。
    马爷没来,他在四合院守真品镇海铁和残卷。
    眼镜王也没露面,但程小金知道,他已经在荣宝斋二楼靠窗的位置坐著,白棉手套揣在兜里,等著做见证。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下。
    林老板先下来。
    他还是那身熨得齐整的衬衫,手上戴著衔尾蛇银戒。
    鼻疤跟在后头,脸色还有些白,黑布包贴身抱著。
    另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提著公文包,眼镜很薄,走路不看地。
    林老板看见程小金,笑得客气。
    “程先生来得早。”
    程小金把保温壶拧紧,“没办法,穷人怕迟到扣钱。”
    林老板看了眼他藏在袖子里的手。
    “听说程先生手伤好些了。”
    “托您的福,还能数钱。”
    林老板笑意淡了点,他抬手,秘书打开公文包。
    里面放著两样东西。
    一块青铜色小片,正是第三桩阵图引,边缘有水纹,背面隱约有锁脉纹。
    另一块残铜片顏色更深,只有半掌大,形状像断掉的门閂,边缘有火烧痕。
    程小金看见第二块时,没伸手。
    感煞隔著两步就起了反应。
    第三桩阵图引冷硬,冷里有规矩,像老井口压了六百年的石板。
    残铜片的气不一样。
    它不安分,缝里带著一股被撬动过的门气,吞吐很急。
    唐婉清在巷尾轻轻咳了一声。
    她也看出来了。
    林老板拿起第三桩阵图引。
    “程先生,我的条件没变,今日看第七桩外围,你带路,我借引。”
    程小金看著他。
    “借多久?”
    “看完再谈。”
    程小金笑了笑。
    “林总,您这叫先上车后补票,bj公交现在都不这么干了。”
    林老板说:“程先生,假货的事,大家都能放一放,可若有人想追究,潘家园圈子藏不住。”
    佟可心往前走了半步。
    程小金抬手拦住她。
    他的手从袖口露出,指甲根还有青。
    林老板看见那点青,眼神停了一瞬。
    程小金把手又收回去。
    “林总,您拿一口清道光铁锅底子录音嚇唬我,不如拿八十万现金再嚇我一次,上回那钱我花得挺踏实。”
    鼻疤看了程小金一眼,没说话。
    林老板把残铜片也拿起来。
    “这是第七引。”
    程小金看著那片铜,笑容收了些。
    “谁告诉您的?”
    “南洋老人。”
    “南洋老人还说我爷爷手上有本不得了的东西呢,他老人家业务范围挺广,售后怎么样?”
    林老板的拇指在戒指上摩了一下。
    “程先生不信,可以校验。”
    他把残铜片往前递。
    程小金没有碰,他从怀里取出半张拓纸的摹本。
    真拓纸在马爷处,他带来的是昨夜临摹出的安全稿。
    上头標了针孔门形和半个门閂纹。
    他把纸展开,压在墙边一块乾净木板上。
    “林总,您说这是第七引,那咱们先认纹。”
    林老板眯了眯眼。
    程小金指著摹本上的门形。
    “第七桩是门閂位,阵图引该有三层纹,外锁,內脉,底下还有回鉤,您这块呢,只有门閂纹,没有锁脉纹。”
    秘书冷声开口:“残片当然不全。”
    程小金看了他一眼。
    “你们公司秘书都这么会替老板花钱?残片不全就敢当引,照您这逻辑,买个车軲轆就能开高速。”
    鼻疤脸色变了变。
    林老板没有接话。
    程小金继续道:“这东西不是阵图引,是门閂片,拿它开门,门不会认你是主人,只会认你是撬门的。”
    周半仙在垃圾桶旁边咕噥。
    “撬姚广孝的门,祖坟都得打喷嚏。”
    唐婉清从巷尾走近。
    她拿出罗盘,指针指向残铜片时,轻轻压到死门位。
    “他说得对。这片不能量。”
    林老板看向唐婉清。
    “镇龙一脉也信地摊说法了?”
    唐婉清脸色不好看。
    “我信罗盘。”
    林老板把残铜片递给鼻疤。
    “试外墙。”
    鼻疤没有立刻接。
    昨夜马爷院里,他半条影子被灰水咬住,那种冷还在骨头里。
    林老板看他一眼。
    鼻疤伸手接过残铜片,又拿出黑布包里的南洋铜尺。
    铜尺还是那把。
    尺孔內侧那点灰水藏得很好,外头看不出。
    程小金把视线移开,不去盯尺孔。
    他不能让自己的气落在上头。
    鼻疤走到文房店后墙根。
    墙砖老旧,缝里有黑线,那是第七外围门气最浅的一道。
    他把残铜片贴在铜尺尺头,又把尺身贴近墙根。
    巷子里的风没了。
    墙上的旧gg纸边角往里卷。
    铜尺上的蛇纹一条一条亮起暗光,尺孔內侧的灰水被门气一引,慢慢泛出黑色。
    林老板盯著墙根。
    秘书拿著录音笔,像要记录什么。
    程小金站在原地,只说了两个字。
    “別量。”
    鼻疤抬头看他。
    这两个字不是报方位,也不是引门,只是提醒。
    林老板却开口。
    “量。”
    铜尺往墙缝压下去。
    墙影合拢了。
    不是墙动。
    是墙根那条黑线从两边往中间夹,鼻疤手里的铜尺被夹在影子里,尺身一下弯出两个折,蛇纹扭成乱线。
    鼻疤鬆手已经晚了。
    他的袖口被影子咬住,布料无声陷进去一截。
    唐婉清抬手甩出铜钱,三枚铜钱贴著墙根落下,压住影子边。
    铁拐李从修车摊边站起来,扳手飞过去,砸在铜尺尾端,把尺子从墙影里打偏半寸。
    鼻疤连退三步,跌坐在地。
    铜尺落下时,已经被夹成麻花。
    巷子里没人说话。
    林老板脸上的客气终於掛不住。
    他快步上前,捡起铜尺。
    尺身扭曲,尺孔裂开,里面那点灰水已经干成黑痕,黑痕绕著蛇纹,像给蛇套了绳。
    程小金走到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林总,门不认您。”
    林老板抬头看他。
    程小金继续说:“也不认您这块所谓第七引,您要是真拿它量,今天折的就不是铜尺,是量门的人。”
    秘书的手按在公文包上。
    佟可心已经站到程小金身侧,保温壶被她拎在手里,壶底对著秘书的手。
    程小金看了一眼。
    “老板娘,咱別拿薑汤伤人,太不人道。”
    林老板把弯掉的铜尺翻过来。
    尺身裂缝里,滚出一粒黑蜡封丸。
    那蜡丸只有黄豆大,表面刻著一个很小的竖弯鉤。
    程小金脸上的贫劲退了下去。
    鼻疤坐在地上,也看见了。
    林老板用两根手指捏住蜡丸,慢慢看向程小金。
    “程先生,这也是你布的局?”
    程小金盯著那枚竖弯鉤。
    “我要有这手艺,早给自己做个发財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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