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在前头拨弄空调,嘴里嘀咕著,“怪了,刚才还热呢。”
    程小金盯著后视镜,镜子里那张小脸被水泡得发白,眼皮下压著两道红印。
    小女孩贴著他耳边,又问了一遍,“叔叔,水缸满了吗?”
    程小金右手摸到乾隆通宝,左手按住怀里的菸灰缸。
    菸灰缸这会儿不凉了。
    铜胎里透出一点旧热,他压著嗓子说,“没满。”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哥们儿,你跟谁说话呢?”
    程小金抬眼,“跟导航。”
    司机乐了,“我这车没导航。”
    后座的小女孩转过脸,看向司机。
    车內收音机里的评书断了半截,评书先生的腔调换成了小姑娘的嗓子。
    “他撒谎。”
    司机脸上的笑收了,手在方向盘上打滑,车头跟著歪出去半尺。
    程小金赶紧把乾隆通宝拍在车门扶手上,铜钱落下,车窗上的水雾退开半圈。
    “师傅,稳住,別听收音机。”
    司机喉咙滚了滚,“你,你这是玩哪出?”
    “民俗体验套餐。”
    程小金盯著后视镜里的小女孩,“加钱项目,您別参与。”
    司机脚底使劲,油门踩得比刚才利索多了。
    小女孩的手从后座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泡得发胀,指甲缝里塞著水缸底的黑泥。
    她没有掐程小金,只是轻轻拽住他的袖子。
    “我爸说,水缸满了,钱就够了。”
    程小金喉咙里发堵,他记得铁痴崩溃时喊过的那些话。
    別卖她。
    亲爹亲妈按脑袋,这姑娘生前没有失足掉进水缸,她是被人按进去的。
    为钱。
    为家里那个儿子。
    为一笔能还债又能张罗婚事的钱。
    程小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放得很慢。
    “钱不够,也不能拿闺女填缸。”
    小女孩歪著头,水从发梢滴到他裤腿上。
    “可是他们说,闺女是泼出去的水。”
    车里安静下来,司机都不敢大口喘气。
    程小金手里的乾隆通宝冷得发麻。
    他把铜钱扣进掌心,低声说,“那你先別泼我身上,我欠你一个说法,今晚就查。”
    小女孩望著他。
    “你说话算吗?”
    “程家人穷,赖帐也挑人,死人的帐,我不赖。”
    小女孩眼里的水光退了些,她鬆开手,慢慢缩回后座阴影里。
    收音机里的评书又接上了,先生正说一刀劈下,贼人伏法。
    司机额头全是汗。
    “哥们儿,到了你得多给十块,刚才我魂都快跑副驾驶去了。”
    程小金鬆了口气。
    “师傅,十块可以,发票您得给我开阴阳两联。”
    司机没敢接话,只想赶紧把人送到地方。
    车开到鼓楼后街,黑色路虎还在远处吊著。
    程小金让司机提前停在巷口,付了钱,又多塞了二十。
    司机攥著钱,眼角往后座扫,后座乾乾净净,没有水,也没有小女孩,可皮座缝里卡著一根红头绳。
    司机嘴唇发抖。
    程小金把红头绳捡起来,攥进掌心。
    “师傅,今晚回去別走水边,车里放个红纸包,里面搁三粒米,一撮盐,明早扔路口。”
    司机连连点头,车开出去时差点蹭到墙。
    程小金站在巷口,看见远处黑色路虎也停了,鼻疤男没下车。
    程小金没理他,拐进马爷那条胡同。
    四合院门缝里透著灯,还没敲门,门先开了。
    张婶探头看他,开口就问,“你身上怎么一股水锈味?”
    程小金低头闻了闻袖子。
    “婶儿,您鼻子再灵点,警犬都得下岗。”
    张婶一把把他拽进门,反手关上院门。
    院里灯光发黄,井口盖著石板,石板缝里压著一圈黄纸,黄纸边缘已经湿透,顏色发暗。
    马爷坐在堂屋里,搪瓷茶缸放在手边,茶缸盖贴著杯沿来回磨。
    铁拐李也在,假肢靠在桌腿边,手里拿著一把细得嚇人的钟表刀。
    周半仙趴在椅子上打盹,酒壶抱在怀里。
    佟可心站在门边,见程小金进来,目光先落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脸上。
    “你又把自己折腾成什么德行了?”
    程小金把菸灰缸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桌上。
    铜胎落桌,堂屋里的灯跟著晃了晃。
    马爷手里的茶缸盖停住,他看著菸灰缸,许久没开口。
    程小金指了指底部。
    “林老板拿这玩意儿压我,我爸当年留下的。”
    马爷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说了什么?”
    “说我爸当年坐在同一个位置,桌上有湿拓纸,问衔尾蛇收九桩,收的是铁,还是门。”
    周半仙酒醒了一半,眼睛睁开。
    马爷慢慢把茶缸盖放下。
    “你摸了?”
    “摸了点旧影。”
    程小金把手往袖子里缩,“看见第三桩阵图引,也看见半张拓纸,菸灰缸底下还有字。”
    铁拐李把钟錶刀放下。
    “什么字?”
    程小金用帕子包住菸灰缸,翻过底。
    黑垢还在。
    他用指甲边缘轻轻掀开那片干皮。
    竖弯鉤露出来,旁边四个针刻小字也露了出来。
    半纸匣腰。
    马爷看清那四个字,脸上的血色退了些,他站起来,走到紫檀书柜前。
    书柜暗格打开,里面放著镇海铁真品,残卷,程家手抄笔记,还有一只旧木匣。
    那木匣程小金见过,爷爷当年修过,后来一直在马爷这里收著。
    大家查过底,也查过盖,夹层里空空的,只剩一点潮气痕。
    没人碰过腰线。
    马爷把木匣抱出来,放到桌上。
    木匣外皮顏色发暗,腰线处有一道细细的木纹,平时看著和普通拼接没两样。
    这会儿,木纹里渗出潮气,木皮边缘翘起,顏色白得发虚。
    铁拐李凑过去,只瞧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老爷子封的暗榫。”
    程小金问,“能开吗?”
    铁拐李把袖子挽上去。
    “能开,就是开完得骂人。”
    “骂谁?”
    “骂你爷。”
    程小金点头,“那你轻点骂,他老人家脾气不好,晚上託梦抽你。”
    铁拐李没理他,拿起钟錶刀,刀尖沿著腰线一点点探进去。
    堂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井口传来很轻的咕嘟声。
    张婶把门关得更紧。
    佟可心走到程小金身边,抓过他的手查看。
    纱布湿了一片,指尖铁青色又往上爬了一点,她又转身去拿药箱。
    程小金想把手缩回来。
    “別忙了,先看匣子。”
    佟可心按住他的手腕。
    “你闭嘴。”
    程小金看她拿剪子剪纱布,声音放轻,“老板娘,温柔点,我这手以后还得靠摸东西吃饭。”
    铁拐李那边终於剔开一片木皮。
    一股潮气从木匣腰线里冒出来,带著井泥味,还有旧血腥。
    周半仙从椅子上坐直。
    “別直接拿。”
    马爷从抽屉里取出白棉布,递过去。
    铁拐李用镊子夹住里面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抽。
    那是一卷薄纸。
    纸早年受过潮,又被人用艾灰和黄蜡护住,边缘发黑,中间还算完整。
    展开时,纸角粘连在一起,响得人后槽发紧。
    程小金看到纸边有暗红痕跡。
    是血。
    马爷的手压在桌边,半天没动。
    “守一的血。”
    没人问他怎么知道。
    那血干了二十多年,仍带著熟悉的旧气,和菸灰缸里残下的气息连在一起。
    拓纸展开到一半,上头显出一段模糊门铭。
    字是从石上拓下来的,笔画深浅不一。
    马爷取来灯,把拓纸压平。
    周半仙凑过去,酒气散了大半。
    “阴门北转,水口南回,三引归尺,十五镇位。”
    程小金盯著拓纸,这像一段校验口诀,半张纸上没有完整路线,只有门铭,还有几组残缺数字。
    铁拐李皱眉,“这玩意儿能找满城正眼?”
    周半仙点头,“能,阵图引是尺,这半张拓纸是尺上的刻度。”
    马爷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拓纸最后一角慢慢揭开。
    纸角下压著一行字。
    是程守一亲手写的,锋很急,墨里混著血,字尾有断痕。
    第七不可量,量则门反扣。

章节目录

民俗诡事:开局捞出镇海玄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民俗诡事:开局捞出镇海玄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