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外五十里,官道。
    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车內,朴不花挺直腰板坐著,双手平放膝上,脸上带著几分自得。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元朝官服,深青色绸缎上绣著祥云纹,腰间玉带扣得端正,连帽冠都戴得一丝不苟。
    “郡主。”朴不花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著轻鬆。
    “依我看,这次咱们大可不必像上次那般偷偷摸摸了吧。”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渐近的山影。
    “宋青书既然没反对招安,咱们这次就该堂堂正正,穿著官服上山,让天下人知道皇上的恩德!”
    朴不花说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然送个赏赐还藏著掖著,咱家心里也不痛快。”
    “而且这次...咱家打算陪郡主一起去见见那位宋教主。”
    “上次只在山下等著,连面都没见著,说起来还真有些丟朝廷的顏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敏,眼神里带著几分期待。
    上次犯怂让赵敏白白拿了头功,这次他可不想被落下。
    赵敏斜靠在车厢另一侧,一身男装,手里把玩著摺扇。
    她听著朴不花的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公公说得是。”她声音平淡,“既然宋青书肯谈,咱们確实不必太过谨慎。”
    朴不花闻言,脸上笑容更盛。
    他放下车帘,整了整衣襟,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著官服登上武当山,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宣读圣旨的场景。
    马车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十里,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行人,背著包袱,脚步匆匆。
    后来变成三五成群的汉子,腰间挎著刀剑,眼神精悍。
    再后来...
    朴不花再次掀开车帘,想看看还有多远到武当。
    然后,他愣住了。
    官道上,黑压压全是人,几乎要塞满道路。
    有穿著粗布衣衫的农夫,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有眼神凶悍的江湖客。
    他们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像溪流匯入江河,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武当山!
    这些人嘴里还嚷嚷著什么。
    “听说没?明教传功了!降龙十八掌啊!”
    “何止!立了军功还能学九阴真经!”
    “老子这次上山,非得学会神功不可!”
    “打跑韃子,光復中原!”
    声音嘈杂,却透著一种狂热的斗志。
    朴不花脸色微变。
    他目光扫过窗外,正对上几个汉子的视线。
    那几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著大刀。
    见朴不花看过来,他们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凶厉。
    那是一种常年廝杀磨炼出的杀气,像饿狼盯著猎物。
    朴不花心头一颤,下意识缩回目光。
    意识到自己正被这样一群刁民包围著,身上的官服瞬间变得有些扎眼。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吹来,掀动车帘。
    帘子扬起一角,露出朴不花那身深青色官服的下摆。
    外面几个汉子正好朝这张望,也不知看没看见。
    朴不花嚇得魂飞魄散,慌忙伸手,死死捂住车帘。
    他手忙脚乱地將帘子按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缝隙,这才鬆了口气。
    可心跳依旧如擂鼓。
    他转头看向赵敏,声音发颤:
    “郡主,咱家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赵敏挑眉:“公公方才不是说,要堂堂正正上山吗?”
    朴不花老脸一红,支吾道:
    “这个...皇命为重,还是避免多生事端。”
    “万一这些刁民不识朝廷威仪,闹出乱子...咱家倒是无所谓,耽误了皇上的事情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咱们还是像上次一样,换上便服,以商人身份过去吧。”
    赵敏看著他慌乱的模样,心中暗笑。
    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公公考虑周全。”
    她说著,从座位下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两套寻常商贾的衣衫。
    朴不花连忙接过,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
    动作仓促,连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赵敏看得摇头,却也不点破,自顾自换上便装。
    马车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抵达武当山脚下。
    朴不花换好衣服,心情稍定,不料刚一下车,整个人就僵住了。
    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
    武当山脚下,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上次来,这里虽然人多,但大多是江湖散客,三五成群,各自扎营,杂乱不堪。
    可如今...密密麻麻的军帐,像雨后蘑菇般铺满山脚。
    帐篷排列整齐,横成行,竖成列,间距统一,井然有序。
    帐篷之间,留出宽阔的通道,供人通行。
    更远处,还有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这哪里是江湖门派的山门?分明是正规军队的驻地!
    而且,数百人结成方阵,手持长枪,动作整齐划一。
    “杀!”
    “哈!”
    喊声震天。
    枪尖刺出,寒光如林;收回时,步伐一致。
    每一次踏步,地面都微微震颤。
    每一次吶喊,声浪都衝上云霄。
    那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朴不花看得腿软。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江湖散漫气氛,各路人马各行其是。
    可如今,军伍铁血氛围已然充斥四方。
    那些操练的兵士,个个眼神锐利,肌肉賁张。
    他们操练间隙,目光扫过马车,眼神像狼群盯著闯入领地的猎物。
    朴不花被那些目光一扫,只觉脊背发寒。
    他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一软,险些摔倒。
    “公公小心。”
    赵敏眼疾手快,伸手搀住他胳膊。
    朴不花站稳身形,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赵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身体又不舒服?”
    朴不花张了张嘴,他想託辞身体不適,像上次一样,留在山下等赵敏。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起自己先前在马车里说的豪言壮语。
    “堂堂正正上山”、“穿著官服”、“给朝廷长脸”...
    结果呢?官服没敢穿,便服换上了。
    这已经打了自己一次脸。
    要是现在再说身体不適,不敢上山...那这张老脸,可就彻底丟尽了。
    朴不花咬了咬牙,硬撑著站直身子。
    “没...没事。”
    他声音发乾,却努力装出镇定。
    “就是坐久了,
    腿有点麻。”
    赵敏点点头,也不戳破。
    她鬆开手,目光转向那些操练的兵士,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朴不花只看到这些兵士操练威势不凡,觉得嚇人。
    可赵敏出身將门,自幼隨父亲在军中长大,看得更深。
    这种程度的纪律,这种整齐划一的动作,这种令行禁止的气势...
    绝非草莽义军能做到,简直可与朝廷的正规军媲美!
    短短时日,秦剑从哪儿找的人才来帮他练兵?
    两人徒步上山。
    山道两旁的空地上,一群群武林人士正在训练。
    不是单独练武,而是分成一个个小队,练习合击之法。
    五六人一组,动作诡异,步伐飘忽。
    他们时而如鬼影般穿梭,时而如毒蛇般突袭。
    掌风呼啸,拳劲刚猛。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身法。
    明明看著往左,下一刻却出现在右;明明高高跃起,落地时却悄无声息。
    那种诡异难测的变化,看得朴不花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武功?”他喃喃道。
    赵敏目光扫过那些小队,瞳孔微缩。
    她不认识此种武学,却认识练武的人。
    崆峒派的长老、崑崙派的护法、少林寺的僧人、峨眉派的女弟子...
    上次来,这些五大派的高手还只是驻扎在武当山上,各派之间涇渭分明,互不往来。
    可如今,他们竟然混编在一起,共同操练合击之法?
    秦剑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
    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武林高手,放下门户之见,彼此配合。
    正想著,一个小队从两人身前掠过。
    五六道人影如鬼魅般飘忽,掌风呼啸,直击路旁一块巨石。
    “轰!”
    巨石应声而碎,石屑纷飞。
    朴不花嚇得倒退两步,心臟狂跳,心中惊惧,如潮水般涌来。
    他终於意识到,秦剑,是真想干大事!
    皇帝想拖著秦剑,用封赏稳住他,爭取时间调兵围剿。
    可秦剑何尝不是藉此拖著皇帝?
    他利用与朝廷此刻的曖昧关係,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练兵备战!
    等朝廷反应过来,恐怕已经晚了...
    朴不花越想越怕,腿又开始发软。
    他抬头看向蜿蜒的山道,看著那望不到头的台阶。
    心中退意,再也压制不住。
    “郡...郡主。”他声音发颤,“咱家年纪大了,体力不行。”
    “这山...实在爬不动!”
    他顿了顿,努力挤出笑容:
    “要不...您自己上去?咱家在山下等您。”
    赵敏转头看他,双眼微咪,她自然看出朴不花心中所想。
    眼前景象再明显不过,秦剑,就是在整军备战!
    赵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公公既然体力不支,那就在山下歇息吧。”
    “我去见宋教主。”
    朴不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多谢郡主体谅!多谢郡主体谅!”
    他躬身行礼,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赵敏不再多言,转身,迈步上山。
    步伐从容,背影挺拔。
    朴不花看著她消失在蜿蜒山道中,长长鬆了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道:“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操练的吶喊声。
    “杀!”
    “哈!”
    声浪如潮,震得他心头一颤。
    朴不花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回马车。
    武当后山,小院。
    秦剑坐在石桌旁,细细翻阅著杨逍送来的提拔名单。
    小昭站在他身侧,一身素白衣裙,长发鬆松綰起,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株含苞的玉兰。
    周芷若则站在另一侧,穿著水绿色长裙,外罩月白纱衫。
    一名武当弟子引著赵敏走进小院。
    “教主,赵姑娘到了。”
    弟子躬身行礼,退到一旁。
    赵敏迈步而入,她目光扫过院內,先落在秦剑身上,隨即转向他身侧两人。
    看到小昭时,她眼神平静,可当目光落在周芷若脸上时,赵敏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峨眉派的美人!她记得这张脸。
    万安寺中,紧紧跟在灭绝师太身边的那个,清丽如出水芙蓉。
    那时赵敏还曾暗赞,峨眉派竟有这般绝色。
    如今再见,周芷若却站在秦剑身侧,姿態恭顺,眉眼低垂。
    秦剑这廝...还真会享受。
    赵敏暗暗腹誹,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迈步上前,走到石桌前,朝秦剑拱了拱手。
    “宋教主。”
    “皇上差我送来东海明珠一斛,黄金百两,以示我朝礼贤下士之诚意”
    赵敏取出一个锦盒,放在石桌上。
    上山途中的见闻,让她很难像上次那般鬆弛,言语之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疏离。
    秦剑扫了一眼锦盒,没去碰。他抬眼看向赵敏,眼神平静。
    “就这些?”
    赵敏抿了抿唇,她看著秦剑,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宋教主,你真要反元?”
    声音压低,带著试探。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考虑一下招安?”
    “我能给你爭取来更多封赏!”
    “至於你不满意的那些条件...也都有的谈。”
    她说这话时,眼神诚恳。
    倘若秦剑真起兵反元,她夹在中间,就太难受了。
    一边是朝廷,是父亲,是家族。
    一边是秦剑,是被三尸脑神丹掌控的性命。
    若秦剑真反了,她怎么办?
    继续帮秦剑,那是背叛朝廷,背叛家族。
    不帮秦剑,三尸脑神丹发作,她必死无疑。
    她不想背叛家人,也不想背叛朝廷,同样也不想死!
    秦剑闻言轻笑一声,却带著几分玩味。
    “怎么,你很希望我归顺朝廷?”
    赵敏脸色微僵,她訕訕一笑,努力维持镇定。
    “我也是为教主著想。”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形势。
    “现在北方红巾军,几乎被我爹平定。”
    “剩下的,也不过是在负隅顽抗,很快就能扫清。”
    赵敏说著,语气渐渐坚定。
    “在我看来,各地义军,终究都要被镇压。”
    “劝教主,也是希望教主別选错路。”
    她抬眼看向秦剑,眼神复杂。
    “以教主的本事,若肯归顺朝廷,封侯拜將,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何必非要走...那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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