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李昂审视的目光,牛僧孺却並不惊慌,而是不卑不亢的再行一礼,道。
    “对君上坦诚以待,是为臣者的本分,这件事臣既然事先知晓,便没有隱瞒陛下的道理。”
    “好一个为臣者的本分?”
    李昂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道。
    “那你觉得朕听了这些之后,应该如何做,是想杜悰召来当面对质,还是因此追究杜悰私下串联之罪?”
    这话的语气古井无波,但內容当中,却隱隱透出一股怀疑和质问。
    然而面对这般状况,牛僧孺却依旧冷静,道。
    “臣不敢擅自揣测圣意,陛下若要召杜节度使前来对质,也並非不可,只是当时我等只是口头交流,杜节度使,恐怕未必肯认。”
    “这么说来,就是没有证据了?”
    李昂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冷冷的盯著牛僧孺,道。
    “你可知道,光凭你刚刚的这番话,朕便可定你一个攀诬大臣之罪?”
    牛僧孺有些沉默,不过,却依旧沉著。
    思索了片刻之后,他再度一拜,道。
    “陛下,臣听闻东厂当中,有掌侦缉刺探的指挥使,可为陛下耳目,单论今日之事,杜悰除了请臣相助之外,和那些御史私下,也必有串联。”
    “陛下只需令东厂查一查这些御史,尤其是那个待漏院的御史,近些日子以来和哪些人有过往来,自然可以证明臣到底是不是在攀诬杜悰。”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顿时更冷了几分。
    李昂再次上下打量著这个歷史上毁誉参半的大臣,眼神当中颇透著几分危险。
    须知这段时间下来,东厂的大部分风头,其实都集中在西门季玄身上,至於那两指挥使,基本上没有什么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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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李德裕猜到也就罢了,毕竟那天李昂去他府上,去的的確是巧。
    但是牛僧孺刚刚回京,会注意到这么一个低调的机构,可著实是有些不同寻常。
    “东厂职司是查察案件,无缘无故的,朕为什么要查杜悰?”
    其实打从那天从兴庆宫出来,李昂就已经派人去查了,只不过结果还没回来而已。
    不过这样的话,显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牛僧孺显然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变化,稍一思索,他就意识到了李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於是,他再度道:“回陛下,此事也非臣胡言,而是路上杜悰对臣提到的,他说,近来东厂当中有许多探子,会將朝中重要大臣的情况,定期送到宫中呈奏陛下,提醒臣要谨言慎行,故而,臣才知道东厂尚有此职司。”
    又是杜悰?
    李昂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忽然看向牛僧孺,语气中带著质询,问道。
    “牛卿家,朕素闻你是个儒雅清正之人,杜悰能和你说这些,你二人也算是有些私交,如今你到朕面前,將他私下串联的这些话告知於朕,可算不上是君子所为吧?”
    直到现在,李昂对於牛僧孺的看法,还是偏向於负面的。
    没有办法,这个牛党的领袖,打从出场开始,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没有表现出,能让人喜欢的点来。
    牛僧孺闻言,亦是有些沉默,不过也只是片刻,他就摇头道。
    “为臣者当忠,对朋友当义,臣將实情稟奏陛下,是为臣之忠,不眼看杜悰误入歧途,也是为朋友之义。”
    和刚刚的回答基本相同,但这一次,牛僧孺的话中,似乎又隱隱透著一点別的意思。
    李昂沉吟片刻,並没有在杜悰的事情上继续纠缠,而是问道。
    “对於李德裕此人,你怎么看?”
    世人皆知牛,李二人不和,那天雪夜,李昂问了李德裕这个问题,自然,他也会给牛僧孺一个同样的机会。
    对於这个问题,牛僧孺倒是没怎么犹豫,很快便道:“有才学,有抱负,单论这两者,可堪宰辅,但行事太过激进鲁莽,喜欢行险,若事成可名垂千古,若事败亦可为百世罪人。”
    和此前李德裕明显带著几分虚情假意不同,牛僧孺的评价就更像是一个政敌的评价了。
    然而听过之后,李昂的脸上却反而泛起一丝笑容,道。
    “他如今可是朕亲自除拜的宰相,你这么说,就是说朕眼光不佳,所託非人了?”
    “臣不敢……”牛僧孺拱手一拜,道:“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需要大火煮沸,有时需要小火慢燉,李德裕有其才,也有其过,若用其才,於社稷有益,但若放任其过,则恐令社稷倾颓。”
    “所以,谁更適合小火慢燉?”李昂听懂了对方的话中之意,很快便笑著问道。
    “回陛下,臣。”牛僧孺毫不避讳,言简意賅。
    “你倒是不自谦……”李昂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当中却透著一抹不信。
    见状,牛僧孺也並不恼怒,答道:“陛下,臣斗胆猜测,这次召臣回京,应该是李德裕向陛下建议的吧?”
    这话一出,李昂才总算是打起了几分精神:“你如何知晓?”
    他並没有否认,因为没有必要。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作为皇帝,李昂可没有帮李德裕隱瞒这些责任。
    牛僧孺的脸上总算泛起一丝笑容,道:“回陛下,臣和李德裕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总还是能猜得到的。”
    李昂见状,也更来了几分兴趣,道:“那你便说说看,你是如何猜到的?”
    於是,牛僧孺答道:“回陛下,其实这样不难,臣和李德裕之间,因维州之事交恶已久,依照他往常的行事风格,既然入中书为相,必然会考虑如何安置臣。”
    安置这个词,牛僧孺用的很巧妙,让李昂顿时目光一凛,心中回想起了雪夜之时,他和李德裕的那番对话。
    不过,他却並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因为牛僧孺的话还在继续。
    “陛下明鑑,臣並非是说李德裕人品不行,只是臣和他政见不和多年,即便是单纯为了他所谓的抱负,也必不会让臣轻易回到京城,见到陛下。”
    “这便是臣接到召见时的第一重疑惑,隨后,臣回京师,发现李德裕一门心思將所有精力,都扑在了神策改制之上,对臣回京之事不闻不问,这便是第二重疑惑。”
    “今日殿上,臣故意借待漏院御史之事,和李德裕持相反意见,他却依旧对臣颇为忍让,这是第三重疑惑。”
    “事出反常必有妖,凡事矫饰太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有此三重疑惑,以臣对他的了解,並不难得出结论,李德裕並非对臣不关注,而是在故意掩盖著什么。”
    “或许,他设了个局,正等著臣踏进来,又或许,他是想在陛下面前,留下一个不涉党爭,宽宏大量的形象……”
    “当然,也可能两者兼有,但不论是哪种情况,总归,臣得先回到京师再说。”
    “所以,臣才大胆猜测,是他向陛下建议,召臣回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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