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刺耳的手机铃声將他吵醒。
    陈默抓过手机,掛断,拉黑。
    刚放下,屏幕又亮。
    陌生號码。
    他太阳穴抽疼,直接关机。
    床边,他坐了半天,眼球乾涩。
    房间角落,民国长衫影子还在,仰头看天花板。
    窗外槐树下,唱戏女人也在,水袖垂地,嘴唇开合。
    陈默下床,光脚踩过地板,走到书桌前。
    苏晚晴唱片和日记本並排放著。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句“我只是……不想被欺负”,墨跡歪斜,快要断开。
    他合上日记,重新开机。
    催收简讯、房东催租、银行提醒,一条接一条挤出来。
    最后一条是李静发来的。
    “周明电话我弄到了,他说下午能通话。”
    陈默看了眼时间,回了句谢谢,把號码存好。
    楼下,老宅气味变了。
    堂屋多了几道影子。
    西装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翻著不存在的报纸。
    扎小辫孩童蹲在地上弹珠子,地面没有东西,却有玻璃珠碰撞声。
    厨房门口,老太太弯著腰,手里做著择菜动作。
    陈默没看他们,进厨房,点火,烧水。
    水壶冒气。
    他靠在门框边,看向槐树下那个女人。
    灵视里,女人身上浮著淡粉光晕。
    她抬手,转身,水袖扬起,唱腔总卡在高处,隨后断掉。
    “她是谁?”
    地灵从墙角渗出来,声音进了脑子。
    “民国戏子。”
    “最后登台,戏院走水,没跑出来。”
    “执念就是唱完那出《断桥》。”
    陈默看著院里。
    “为什么不帮她?”
    “时辰不对。”
    地灵挪到他旁边。
    “她要等七月,阴气重,才能解。”
    陈默想起《执念录》里写过,每个执念都有窗口期。
    错过了,就等。
    水开了。
    他撕开泡麵袋,热水衝下去。
    香精味散开。
    地灵站在门口。
    “静安寺有谱了?”
    “有。”
    陈默捲起面吃了一口。
    “十五號去。”
    “李耀华有保鏢,寺里也有人,你靠不近。”
    “那就让他来找我。”
    “怎么找?”
    陈默放下叉子,从口袋摸出王神婆给的小布袋。
    “香灰。”
    他捻了捻袋口。
    “李耀华信风水,也怕脏东西。”
    “我要让他觉得,苏晚晴缠上他了。”
    地灵停了下。
    “你要借鬼嚇人?”
    “我没装。”
    陈默指了指自己眼睛,眼底全是血丝。
    “我真能看见。”
    “苏晚晴的执念就在我这儿。”
    “我能让她当面出来。”
    “风险大。”
    地灵声音发沉。
    “他不信,或者他找来的人比你强,你命就没了。”
    陈默把剩下泡麵吃完。
    “赌一把。”
    “反正我也没多少本钱。”
    吃完面,他上楼换了件白衬衫,拨通周明电话。
    彩铃响了几下。
    对面接了。
    “餵?”
    “周先生,我是陈默。”
    “关於您母亲林秀兰女士的戒指,我有线索。”
    电话里安静片刻,只剩电流声。
    “什么戒指?”
    “银婚戒。”
    陈默压低声音。
    “里面刻著字,兰与生,永同心。”
    “现在在市文物局考古研究所。”
    对面键盘声停了。
    “你怎么找到的?”
    “机缘巧合。”
    陈默说。
    “您母亲一位故友托我找。”
    “谁?”
    “陈半山。”
    那边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才开口。
    “我妈好像提过这个人,远房亲戚?”
    “对。”
    陈默说。
    “他走之前,把这事托给我。”
    “戒指要家属才能领,您方便回来吗?”
    电话那头传来长嘆。
    “我在深圳,工作走不开。”
    “再说,人都走这么多年了。”
    “一枚戒指找回来,又能怎么样?”
    陈默用力攥紧了手机。
    “那是她临走前还惦记的东西。”
    “我知道。”
    周明声音发哑。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念书,没见上最后一面。”
    “后来我爸也走了。”
    “我一个人在深圳混,真不容易。”
    “为一枚戒指请假回去,我走不开。”
    “可以委託我办。”
    陈默说。
    “要授权文件和身份证明。”
    周明停了很久。
    “陈先生,我不是不信你。”
    “这事太玄。”
    “你怎么证明戒指真是我妈的?”
    “刻字。”
    “兰与生,永同心。”
    “这个我知道。”
    周明说。
    “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
    陈默喉咙发紧。
    “加微信。”
    “我把照片发给你。”
    “你看完再说。”
    周明应了。
    掛断电话,陈默发出好友申请。
    堂屋里,他翻开《执念录》。
    林秀兰那页,字跡已经淡了。
    任务状態还掛著。
    东西没交到家属手里,就不算完。
    老座钟敲了八下。
    陈默想起殯仪馆的事,抓起外套出了门。
    巷口,他买了两个肉包,边走边吃。
    公交车上,汗味和尾气味混在一起。
    他坐到靠窗位置。
    灵视里,车厢坐著几个影子。
    中年妇女抱著不存在的婴儿,嘴里哼歌。
    打瞌睡的老头脑袋一点一点,影子却坐直不动。
    陈默把脸转向窗外。
    殯仪馆在城郊。
    车晃了一个多小时。
    院里种著松柏,烧纸味混著消毒水味。
    骨灰寄存处,柜檯后坐著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看报。
    “您好,我想看b区七排二十四號。”
    大爷从镜片上方看他。
    “家属?”
    “朋友托我来的。”
    “不行。”
    大爷摆手。
    “规定,直系亲属才能看。”
    陈默没说话,抽出两张红票,推过去。
    大爷看了钱,又看他,最后把钱塞进抽屉,摸出钥匙。
    “二楼最里面。”
    “別待久。”
    “谢谢。”
    钥匙落进掌心,凉得扎手。
    二楼走廊很静。
    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下接一下。
    铁架排满骨灰盒,一格挨一格。
    他找到b区,七排,二十四號。
    黑色木盒。
    標籤泛黄。
    姓名,苏晚晴。
    出生,九零年五月。
    死亡,十六年七月。
    备註,无人认领。
    陈默站在架子前,看著那四个字。
    十年。
    没人来看。
    没人上香。
    没人擦灰。
    他伸手碰上盒面。
    寒意从指尖钻进手臂。
    胸口堵住,呼吸卡在喉咙里。
    孤独、下坠、不甘,全压过来。
    他立刻收手,后背贴上铁架,喘了几口气。
    骨灰盒旁,放著一小束乾花。
    花瓣发黑,丝带打成蝴蝶结,结打得歪。
    下楼还钥匙时,陈默问。
    “那束花谁放的?”
    大爷想了想。
    “一个小姑娘。”
    “说是苏晚晴歌迷。”
    “以前每年七月十五都来送花。”
    “去年没来。”
    “估计也忘了。”
    陈默点头,转身出了门。
    殯仪馆外,阳光晃眼。
    马路对面公交站牌下,站著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影子。
    他走过去,站到旁边。
    女孩转头,对他露出缺牙笑。
    下一秒,她上了一辆不存在的公交车,没了。
    回城公交上,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通过好友。
    陈默把戒指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戒指內侧刻著五个字。
    兰与生,永同心。
    周明很快回復。
    “是我妈的。”
    “我在我爸遗物里见过照片。”
    陈默打字。
    “那您愿意授权吗?”
    “我需要考虑。”
    周明又发来。
    “还有,你为什么这么热心?”
    “这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默盯著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过了片刻,他回。
    “我答应了陈半山先生。”
    “替您母亲完成遗愿。”
    “没好处。”
    “就是答应过。”
    周明没再回。
    陈默锁屏,看向窗外。
    玻璃幕墙反著光,扎得眼疼。
    回到老宅,已是下午一点。
    他在巷口小店扒了碗面,进屋。
    堂屋里,地灵泥人站在桌边。
    “下午三点,李耀华去静安寺上香。”
    “今天初一。”
    “他每月初一、十五都去。”
    陈默看了眼手机。
    两点多。
    地灵问。
    “想好怎么做了?”
    “想好了。”
    陈默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教我执念低语。”
    “我要听清苏晚晴真正想说什么。”
    “然后一字不差告诉李耀华。”
    地灵泥身晃了晃。
    “可以。”
    “你记住,执念低语会撕开你脑子,把她的情绪灌进去。”
    “你可能会被她影响。”
    “短时间里,说话、表情、动作,都会变成她。”
    陈默咽了一口唾沫。
    “受得住吗?”
    他沉默几秒。
    “能。”
    “坐下。”
    地灵抬起泥手,按上他头顶。
    触感又凉又硬。
    寒气从头皮压进脊背,陈默肩膀猛地绷住。
    “闭眼。”
    地灵声音钻进脑子。
    “想苏晚晴。”
    “听她的心跳。”
    “听她的呼吸。”
    “听她没说出口的话。”
    陈默闭上眼。
    眼前闪过一片白光。
    风声灌满耳朵。
    天台边缘,苏晚晴那张惨白的脸,猛地浮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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