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五年春天,陈阿圆八十一岁了。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腿肿了,手也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很久都弹不回来。她走路越来越慢,从收银台走到超市门口,几步路要走好一会儿,脚在地上拖著,一步一步地挪。她不去医院,家安说了好几次,她不去。“去医院干什么?我没事。”家安说,“你腿肿了,手也肿了,还说没事。”她说,“老了都这样。你阿公当年也肿。”家安不说了。
    她还在看帐,每天下午,坐在收银台后面,戴上老花镜,把进货单、销售单、库存单一张一张地看,一笔一笔地对。她的手指不灵活了,捏不住纸,纸老是从手指间滑掉。她捡起来,又滑掉,又捡起来。小芳说,“阿母,你別看了,我帮你看。”陈阿圆说,“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各看各的。”小芳不说了,低头看自己的帐。
    有一天,念远放学回来,跑到超市门口,看到陈阿圆坐在收银台后面,低著头,好像在看什么东西。他走过去,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她在看一本旧簿,牛皮纸封面,边角捲起来了。
    “阿嬤,你在看什么?”
    陈阿圆抬起头,“你阿公的帐簿。”
    “我能看看吗?”
    陈阿圆犹豫了一下,把帐簿递给他。念远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字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懂。“阿嬤,这写的什么?”
    “你阿公写的。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
    “阿圆是谁?”
    “是你阿嬤。”
    念远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阿嬤,你四岁的时候,日本人的飞机炸了。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阿公在。他在,我就不怕。”
    念远把帐簿翻到后面几页,看到自己以前画的那幅画,歪歪扭扭地夹在纸页之间。他画的那辆汽车还在,四个轮子一个大车厢,轮子是圆的,车厢是方的。“阿嬤,这是我画的?”
    “是你画的。你小时候画的。你画了一辆汽车,说以后要开汽车带你阿公去玩。”
    念远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把画从纸页之间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把帐簿还给陈阿圆。“阿嬤,你把它放好。这是阿公的东西。”陈阿圆接过帐簿,放回抽屉里。
    二〇一五年夏天,家安的公司遇到了一场危机。一个大客户突然跑路了,欠了公司三百多万运费,一分钱都没给。家安打电话不接,去公司找,已经搬走了。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帐本,看著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小芳走进来,端著一杯茶。“先喝口茶。”他没有动,把帐本合上。
    “小芳,三百多万。我要白干多久才能赚回来?”
    小芳在他对面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家安,你白干过吗?从开始到现在,你白干过吗?你从一辆车干到三百多辆车,从一个人干到一千多个员工,你白干过吗?你从来没有白干过。”
    家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窗外是仓库,停著一排一排的货车,红的、白的、蓝的、灰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小芳,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去永春。看看阿爸阿母。”
    他开著车,从泉州到永春,两个小时。他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老屋龙眼树石凳灶间烟囱。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了。认识他的人跟他打招呼,“家安,回来了?你家祖厝好久没人住了,屋顶都漏了。”他说,“我知道了。”
    他走上山坡。陈远水和苏阿梅的坟並排躺著,两座坟之间只隔著一尺。坟上的草长得很高,枯黄枯黄的,硬邦邦的,扎得他的腿很痛。他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拔草,一根一根地拔。草根很深,他用力拔,带出一大坨泥土。
    “阿公,阿嬤,我来看你们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一颗放在陈远水坟前,一颗放在苏阿梅坟前。金枣在阳光下透亮。
    “阿公,公司出了点事。一个客户跑了,欠了三百多万。”他不说话了,看著那两颗金枣,看了一会儿。“阿公,你从缅甸走到泉州,走了三年。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走不到?你想过。你怕过。你怕你走不到,阿圆会饿死,阿梅会病死,小儿子会烧死。你怕。但你走了。你走了一程,又走了一程,再走一程。走著走著就到了。”
    风吹过来,把金枣的香味送到他鼻子里。
    “阿公,我也会走。我走一程,再走一程,走著走著就过去了。”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下山坡。
    二〇一五年秋天,家寧把那本帐簿带到了学校。她把它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用一把小锁锁上了。课间休息的时候,她把它拿出来,翻开,看几页,再放回去。她不让任何人看。同事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
    有一天,念恩跑到学校来找她,推开门,看到她在看一本旧簿。她走过去,“阿母,你在看什么?”家寧把帐簿合上,放回抽屉里,锁上。“没什么。”念恩说,“我看到了。是那本帐簿,阿祖的。阿嬤给你了。”家寧没有说话。
    “阿母,你给我看看。我想看看阿祖写的字。”
    家寧犹豫了一下,打开抽屉,把帐簿递给她。念恩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她把这一行字念了出来。
    “阿祖的字真丑。”念恩说。
    家寧看了她一眼,“你阿祖没上过学。他能在帐簿上写字,已经不容易了。”
    念恩又翻了几页。“一九四六年一月,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她把这一行字也念了出来。“阿母,阿祖走了多少年?”家寧想了想,“三十九年。你阿祖一九七六年走的,今年二〇一五年,三十九年了。”念恩说,“三十九年。阿祖走的时候,阿嬤才多大?”家寧说,“你阿嬤那年十二岁。”念恩说,“十二岁。我今年也十二岁。”
    家寧看著她,看著她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额头上没有抬头纹。她像陈阿圆,又不像陈阿圆。陈阿圆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卖金枣了,她还在学校里读书。陈阿圆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会打算盘、会算帐、会包金枣了,她还不会这些。但她会写作文、会画画、会唱歌、会跳舞。她会的东西,陈阿圆都不会。她们不一样,但她们都是陈家的女儿。
    “阿母,阿祖为什么要把这些写在帐簿上?”念恩问。
    “他记路。”
    “什么路?”
    “从缅甸到泉州的路。他走了三年。”
    念恩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把这条路记在这里了。”
    “记在这里了。他把这条路走完了,把它记在这里。以后我们不用走了。我们坐车就行。”
    念恩又翻了几页,翻到家寧写的那些字。“阿母,这是你写的。你写给阿祖的。”家寧点了点头。念恩看了一会儿,把帐簿合上,还给她。“阿母,你继续写。阿祖在天上看著。”
    二〇一五年冬天,家寧在帐簿上又写了一页。纸页已经很脆很脆了,她翻页的时候又裂了一道口子。她拿出透明胶带,小心地粘上,剪掉多余的部分。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今天念恩看了你写的字。她说你的字真丑。我说你没上过学,你写在帐簿上已经不容易了。她说阿祖走了三十九年了。她今年十二岁,跟阿嬤离开永春来泉州的时候一样大。”
    “阿公,念恩说她会把你的字一直留著,留给她的孩子看,留给她的孩子的孩子看。让她们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阿公,你听到了吗?你的曾外孙女说,要把你的字留给她的孩子看。你的字会一直传下去,传给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们会看到你写的『阿圆四岁』,会看到你写的『到家了』,会看到你写的『陈家铺子开了』。他们会知道,有一个叫陈远水的人,从缅甸走到泉州,走了三年。他把一条路走完了。”
    家寧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把帐簿合上,用红布包好。她打开抽屉,把帐簿放进去,锁上。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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