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宅院在白溪镇一角,说是府邸,其实就只有几间齐整的大瓦房。
    墙是粗糲山石垒的,连个亭台雕饰都没有,全靠墙角几丛野草充当点缀。
    屋里更是空荡。最寻常的木桌木椅,最粗糙的布匹被褥。整个李家,简单干净得隨时能收拾包袱走人。
    这並非李家清贫。
    而是再好的家业,当邪修阴影或流民狂潮迫近时,都不过是不得不丟掉的负累。
    每一次迁徙,都是从零开始。
    在这片土地上,繁华与安定,是个奢侈到不敢妄想的梦。
    此刻,暮色四合。
    李清寒抱著剑,冷冷地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暖色的余暉落下来,柔和了她清冷的侧脸,却化不开她眉宇间死锁的忧虑。
    李清风站在她身侧,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无非是疑心那个突兀现身的“镜主”。她这人多疑,偏偏又不屑掩饰,心思最容易看透。
    “祖父这些年愈发念旧,提叔祖的次数,也比从前更多了。如今叔祖归来,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李清风故意不去提镜主。
    李清寒並不接这话,只冷冷问道:
    “你对那面会说话的镜子,怎么看?”
    “神威难测,不可轻慢。”
    李清风望向天际,神色虔诚,语气斩钉截铁:“得见『镜主』,乃三生有幸;得授无上法门,更是十世修来的福缘。若能得镜主相助,自当以死相报。”
    “哼!”
    李清寒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她驀然转身,径直走向两人平日议事的书房。
    厢房內陈设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两椅,桌上整齐得码著李望乡歷年寄回的道藏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覆翻阅。
    李清寒反手合上门扉,指尖灵光微闪,一道无形的灵气屏障瞬间隔绝了內外。
    李清风看著她嫻熟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叔祖在侧,你这是不敬。况且,此等小把戏,怕是瞒不过镜主。”
    “才见一面,便一口一个镜主,甚至愿为之赴死。李清风,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李清寒面罩寒霜,目光如淬火的剑锋直刺过去: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叔祖父刚逢大难,这所谓的镜主便『恰巧』现身?所谓的救命,也只是让叔祖堪堪活命,这不正是给了他最充分的归乡理由?”
    “紧接著便是授法,许诺点亮灵窍……天底下哪有这般恰到好处的机缘,不偏不倚砸在我们头上!”
    她焦躁地踱了两步,声音更疑:
    “还有,你不觉得它……太『弱』,也太好说话了吗?”
    “我承认那股威压浩瀚如海,但根本嚇不住人。我出剑斩之?但惩罚只是封我三天剑术?”
    她冷笑一声:
    “这算哪门子惩罚?这做派,哪里像传说中那些高踞九天、漠视眾生的仙家至宝!”
    李清风静静听著,不曾打断。待她道完疑虑,才缓声道:
    “你疑心『镜主』虚有其表。疑心『镜主』是诱饵。疑心『镜主』另有所图。故而,你不信。”
    “我为何要信?”
    李清寒面不改色:
    “万一这是个披著仙器外皮的魔头呢?”
    “用这些甜头引我们入彀,最终將整个李家、乃至白溪镇都化为它的傀儡血食!这等手段,邪修之中还少见吗?”
    “不信,又能如何?”
    李清风目光依旧平静:
    “『镜主』能封你剑术。叔祖对其恭敬有加。祖父更视其为白溪镇希望。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听长辈的话,顺著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即便『镜主』真是另有所图,我们也要效仿祖父当年面对弒亲仇敌之道。”
    “先取信於它,再接近它,最终……了解它,甚至……”
    李清寒一时语塞,但內心的不安並未消散。她厌恶这种超脱掌控、无法以手中剑斩破的迷局。
    “我知你只信掌中之剑。但清寒。”李清风语气感慨。
    “我们站得太低,望不尽九天云雾深处藏著什么。眼下,我们只能看清脚下之路。”
    “『镜主』的出现,至少给了我们一个能够期盼的前路。我们没有理由拒绝这份『希望』。”
    “我知道。”李清寒的语气终於软化,眼底忧虑却更深,
    “我只是惧怕,希望背后是更大的绝望。清风,你有没有想过,这等逆天机缘,真是我们这等卑鄙之人能够承受的吗?未来,我们又需为之付出何等代价?”
    李清风沉默一瞬,语出惊人:
    “或许,我们根本……没有未来了。”
    “什么意思?”李清寒蹙眉。
    李清风走到桌边,从那一沓道书中抽出一卷自己平日悄悄画的旧图,缓缓铺开。这图上密密麻麻標著几十个点。
    “清寒,你我皆参加过三次迁徙。”
    “这里,是我们白溪镇现今的位置。这些点,是白溪镇歷次迁徙定居之地。看出什么了么?”
    李清寒凝神细看,那些散落的点並非无序,而是隱约构成一个並不规则的环状。
    “我们……一直在一个大区域里打转?”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不错。我们从未真正逃离这片方圆数百里的地域。”李清风越说越冷:
    “你觉得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运气好,总能找到合適的落脚点,还是因为……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李清寒的呼吸一窒。
    李清风没有停。
    “还有镇外的那些流民,你不觉得奇怪么?”
    “白溪镇有叔祖留下的幻阵遮掩,寻常修士都不容易摸到,那这些流民,是如何精准找到我们的。”
    李清寒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想起了那些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绝望的流民。每一次接纳,都意味著粮食的紧张和迁徙的开始。
    一个骇人的猜想在脑海中炸开。她喃喃失声:
    “是邪修驱赶。”
    “每一次,当流民聚拢到三、四波之后……邪修便至。每一次,刚好卡在粮食收割之后。”
    很多事,根本经不起细想。
    她想起了祖父每次决定迁徙前的凝重面容,想起了死在迁徙途中的村民。
    “每次迁徙,被屠戮的,往往是队伍中最精壮的劳力。而被刻意放过的,总是妇孺,总是那些携带著部分积蓄和珍贵粮种的队伍。”
    “他们……是在『剪羊毛』”
    李清寒的声音因极致的荒谬与冰冷的杀意而颤抖,“把我们白溪镇,当作圈养的牲畜?定期收割,只留下能继续繁衍、提供『价值』的部分”
    李清风沉重頷首:“或许,我们该『感激』他们的『节制』,未曾赶尽杀绝,给了我们喘息和繁衍的机会。”
    “我要杀光他们!”
    李清寒握紧剑鞘,杀意沸腾,被玄离封印的剑术隱隱躁动,几欲破封。
    那些为护佑妇孺而慨然赴死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邪修此举,是对所有牺牲者最大的褻瀆,如此践踏尊严,践踏生命,让他们多活一刻,都是仁慈!
    “杀?”李清风的声音异常冷静,
    “你只有一个人,练气修为。你知道对方是谁吗?有几人?什么修为?藏在哪里?是盘踞此地的独行邪修,还是某个有组织的邪道势力?你怎么杀?”
    他指著地图上白溪镇的位置,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其实,也不用你去杀,他们自会找上我们。”
    “这次叔祖要带我们走出中州,要彻底跳出这个圈。你觉得,那背后的『牧羊人』,会轻易放我们这群养了多年的『肥羊』走吗?
    “他们绝不会轻易放手!”
    李清寒抿著嘴,目光连闪。
    李清风目光复杂地看向她,他知道清寒又想提剑出镇了。
    以往迁徙,清寒一旦咬住了某个邪修,追杀百里都不肯放过,祖父说过她很多次,她从来听不进去。
    她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我只有一个人,护不住整个白溪镇,那我就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到他们怕为止,杀到他们不敢下死手。
    “清寒,你太出挑了。”
    “在这『羊圈』里,一头长出锐角、能伤及『牧羊犬』的『羊』,往往是第一个被清除的目標。”
    “以往,他们或许忌惮叔祖天玄宗真传的身份,不便派遣高阶修士动你。但现在,羊要离圈……”
    他长嘆一声,语气中透著深深的无力:
    “况且,即便我们侥倖跳出此圈,焉知前方不会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中州邪修遍地,抵达云隱湖之前,我们这十万余人,还能剩下多少?”
    “这茫茫天地,何处才有真正不受渔猎、可安身立命的净土?”
    李清寒眼里的杀意渐渐熄灭,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沉重的迷茫。
    她盯著那张画满囚笼的地图,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绝望的绞索正在收紧。
    力量,她向来倚仗的力量,在这张无形巨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不可抑制地想到李清风、祖父,还有镇上那些面孔倒在血泊里的惨状,那是她无数次被惊醒的夜晚,所做的梦。
    “难道……就毫无办法了吗?”李清寒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软弱。
    李清风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被镜主烙印的《太乙分光鉴影秘篆》,那宝镜的虚影在灵台深处流转,散发著幽微而神秘的光。
    “办法…是有的。”
    李清寒眼神一亮,重新燃起希望:“什么办法?”
    李清风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少女,忽然轻轻嘆了一声。
    “罢了……说了你多半也不会做。”
    李清寒错愕了一下,隨即挑眉:
    “快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唧唧?”
    “再不说,拔剑斩你!”
    李清风清咳两声,示意李清寒附耳过来。
    李清寒拧著眉头,还是走近了半步。
    李清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你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李清寒听了,先是惊疑,旋即一张俏脸泛起了红。
    那红意起得极快,从耳根一路漫开,眨眼间便把脸烧透了。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退开半步,握剑的手都破天荒的软了一下。
    “李清风!!”
    她声音发紧,竟罕见地带出了一点女儿家的恼羞。
    只可惜,这点娇羞和恼怒,在少女身上也就出现过这么一次。
    无从记录下来。
    所见也不过李清风,还有书前的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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