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阅读第102章 月亮不陪我来陪:,开启今日精彩。
    “你说……”
    “老爷被贬岭南,遭受朝堂打压,大公子破局无望,就此遁入水云间,妄图以这种方式,让敌人有所忌惮。这也完美解释了,他为何要暴露真身,送这张『水云贴』,他就是要告诉那些朝堂大佬,莫要肆无忌惮,你敢针对周家下死手,我身后的水云间,也可以送你一张水云贴。”
    “不能让人敬,那就让人怕!”周文举轻轻一嘆:“老曾你这个理由看似合理,其实却也牵强,因为我记忆中的那个大哥,从来不是这种类型的人。”
    “是啊,大公子深受老爷之薰陶,跟老爷本质上是同一类人,按理说做不出这样的事,但是公子,人是会变的!”老曾道:“比如说公子你,老朽也从未想过,你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这句话,周文举无言以对。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环境变了,人会变。
    脑袋里面的灵魂变了,人不是也会变吗……
    “行了,我走!”周文举起身。
    “公子,你不在府中守岁么?”老曾道。
    “我爹都去书房感慨命运无常了,我守什么守?”周文举道:“不如回我的小院去……”
    手一卷,火炉边的一些蜜饯、果脯隨手捲起,周文举踏出了县衙。
    出了县衙,外面冷风吹来,他的人影无声无息间冲天而起。
    老曾目光抬起,脸上有异样的表情。
    你这是回小院吗?
    我就说了,你有钱之后过得像是紈絝似的,你家小院过年还缺这点蜜饯、果脯?干嘛做出这等寒酸样?
    原来你小子竟然是要上孤山!
    大年夜,提著蜜饯、果脯去撩尼姑……
    我的天啊,老爷也真是太难了,生儿生女尽都不省心……
    今夜的孤山,真正是没有人间烟火气。
    今夜的天静庵,真正是世外。
    山下的新年繁华,让东河之水都多了几许喜庆,但天静庵的门,在寒风中孤独……
    禪门轻轻敲响。
    妙尼素心星光下开门,脸上有很明显的惊讶:“周公子今夜竟然来了孤山?”
    “听你的意思,你其实也知道今夜是大年除夕?並非真的『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周文举轻轻一笑。
    “贫尼只是没头髮,耳朵和眼睛还在!”素心轻轻一笑:“听得见城中爆竹,也看得见万家灯火。”
    “那很好,今夜,我陪你守岁。”
    素心眉头微皱:“公子为何有此奇念?”
    “这念头奇吗?”周文举道:“满城之人,今夜俱有人陪,纵然贩夫走卒,也有家人团聚,唯有你,身在孤山,连月亮都不肯出来,月亮不肯洒大地,只有我来就清风。”
    素心轻轻摇头:“公子之言,如诗如画,可惜对牛弹琴也,贫尼禪院深深,难达公子之妙境。”
    “禪院深么?”周文举道。
    “公子觉得不深?”素心反问。
    周文举笑了:“禪院小生见得多了,半丈禪门犹觉深似海,然而姑娘之禪院,小生未觉其深,小生甚至有一个错觉,姑娘之禪院,不过是一件外衣,轻风起,春天来,尽在弹指之间。”
    两人一番话,斯文儒雅。
    但是,却也明白通透。
    周文举直言相告,我有一个直觉:你本质上不是尼姑!
    因为在你身上,除了这颗光头之外,我未曾感受到佛道之感……
    “既然如此,来吧!”素心轻轻转身,踏上了后面的青石路。
    前面就是她的禪房静室。
    一几,一壶置於室內。
    一梅三竹摇曳於窗前。
    星光如水,映衬此刻除夕之夜,岐山县城的万家灯火……
    一杯茶奉上。
    周文举解开了隨身携带的小包:“岭南別的东西一言难尽,也唯有蜜饯、果脯尚可,姑娘尝尝吧。”
    素心吃了几块蜜饯,吃了一颗果脯,目光慢慢抬起:“公子星夜登门,贫尼是真的不太相信,公子只是怜我孤山无伴,才过来相陪的,未知有何见教?”
    “我要走了!跟你辞行,行不行?”周文举道。
    “公子欲往何方?”
    “进京!”
    “短期內不会回来么?”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周文举道:“我无法预知此去,何日方是归途。”
    “贫尼有几分明白……”素心道:“你是希望贫尼在你走后,为你照料一二,是么?”
    “姑娘能有此心,文举谢之!”周文举道:“其实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何事?”
    “小生希望听到一个『烟臺案』的不同解读。”
    “烟臺案?”素心好不惊讶:“你为何觉得贫尼一个世外之人,可以给你一个烟臺案不同的解读?”
    “世间之事,立场不同,是非不同,姑娘乃是前朝之人,而烟臺案,最核心的那个爆点,恰恰是前朝太子,姑娘理解的烟臺案,该当与本朝从上至下公认的烟臺案,有不同的视觉。”
    这,的確就是周文举今日登门最关键的原因。
    他,马上就要进京了。
    一旦进京,他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烟臺案的影响。
    因为他是周亮生之子。
    而周亮生就是烟臺案的受牵连人。
    甚至可以叫“烟臺余孽”。
    这就是大的局势。
    他不能完全迴避烟臺案,那就只能深入解读烟臺案。
    目前烟臺案,已有公论。
    然而,正如当日素心所言,歷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目前烟臺案的所有东西,都是朝堂口径。
    他想知道非朝堂口径怎么说。
    而非朝堂口径,他能想到的只有素心。
    她是前朝宫娥——至少,她自己承认是。
    “你想知晓贫尼的不同解读,那总得让贫尼知晓,你目前的解读。”素心托起一杯茶,冲刷掉口中的蜜饯滋味。
    “我的解读很正统!”周文举道:“前朝亡朝之后,新任陛下登基,以宗室之礼厚葬前任国君,册封前朝太子炎正为兰陵王,封北部兰州为其封地,然而,这位兰陵王却与燕国勾连,妄图以兰州为代价,换燕国之助,復辟前朝。以郑王炎春为首的朝堂大臣,群起而攻之,促陛下立下圣旨,诛此祸僚,然陛下顾念炎氏血脉亲情,不肯下达圣旨,是故,郑王炎春勾连朝臣,鋌而走险,冒天下之大不韙,偽造圣旨,召兰陵王入烟臺,安排凌烟阁高手,直接斩之,此举罪犯天条,郑王炎春被贬郑州,跟隨於他的那些朝堂大臣,或杀或贬,其中包括我爹……此,即为我所知道的烟臺案。”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参与討论。
    这就是烟臺案!
    引发无尽风潮的烟臺案!
    在郑王炎春那一派系,周文举老爹那一派系的人看来,他们是正义之举,因为眼看著前太子卖国,眼看著天下苍生又要遭战乱,他们本著“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决绝,也要將这个罪魁祸首物理清除。
    但是,在陛下看来。
    却是罪无可恕之大罪。
    偽造圣旨,本就是九族同诛的大罪。
    公然杀掉前太子,这是让陛下自毁承诺,让天下人骂陛下言而无信的逆举——陛下登基之时,对天下发过誓的,会厚待前朝皇室。誓言才过去区区十几年,陛下就弄死了前朝太子,你让陛下脸上怎么掛得住?
    然而,大家也都知道,烟臺案虽然手段激进得无以復加,虽然条条款款吻合“诛九族”之法条,但是,这些参与的大臣,本心却是为国为民。
    所以,处置烟臺案格外慎重。
    除了一位大臣自己表现太过火,导致九族同诛之外,其余人都没有诛九族,最多也就是杀了他本人以及他几个核心子女,並抄家產,更有大量的官员处置得更加温和,比如说周亮生这种並非核心圈的人,仅仅只是抄没家產,贬到岭南,官虽然斩了七八级,好歹也有官在做。
    这在歷届触犯皇威的处置中,算是最温和的一次。
    对朝官过於温和,也难以服眾,那么,就对另一方参与的势力从重处理。
    这个势力,就是凌烟阁。
    毕竟凌烟阁作为一个江湖宗门,敢於捲入皇朝如此级数的大事,全宗上下鸡犬不留,也是不冤的。
    素心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烟臺案,世间传扬的版本的確是如此,贫尼身在孤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又岂能知晓別人所不知晓的內幕?也只能知晓一些前太子的性情。贫尼眼中,这位太子堪称炎氏最没骨气之人,幼年即胸无大志,城破宗灭之际,更是不堪。先皇被圣殿所诛之后,是他亲手摘下先皇之头颅,置於自己脚下,將东宫宝印沾上狗屎悬於脖,跪迎新君。贫尼不懂的是,如此无父无母,无良无度之徒,又何来勇气勾结敌国,又有何资格復辟前朝?”
    周文举震惊了。
    这,的確是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烟臺案,传递给世人的信號,就是这个太子胸怀异志。
    但是,听素心说,这个太子又哪里是胸怀异志的那种类型?
    父亲被圣殿所诛。
    人都死了,他还割下父亲的头。
    东宫宝印,代表著前朝的二號权威,他竟然沾上狗屎掛在自己脖子上。
    这一举一动,都是忤逆人伦,都是恶贬前朝。
    他若真有復辟前朝之意,怎么可能把事情做得如此绝?
    需要知道,復辟前朝,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事,必须得有一大批前朝忠臣良將辅佐,他这辱父之举,他这辱前朝之举,怎么配得上大臣追隨?
    只需要这两个细节,他就彻底斩断了復辟之路。
    但是,却完全吻合一个贪生怕死之徒的作派。
    皇朝更迭,新皇最怕的就是前朝復辟。
    他这个太子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辱先皇,辱前朝,斩断復辟之路,是新皇愿意看到的,新皇也可以放下心来,將这太子当成吉祥物养起来……
    “世事沧桑,风波诡譎,我是越来越不懂了。”周文举轻轻一嘆。
    “自古以来皇朝事,最是纷繁乱人心!不说了……”素心手轻轻一抬:“今夜除夕,未知公子这一代诗词宗师,可有所感?”
    周文举隨口吟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如此而已!”
    素心手中茶杯就此静在空中:“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公子隨口一吟,千古绝句也,接下来,该当是七彩链条穿空起,岐山万户遥相视,是么?”
    周文举微微一愣。
    我靠!
    刚才也只是隨口一吟,谁让这首诗如此有名?
    有名得只需要一个除夕,就自然引出。
    现在吟都吟了,该不该写下来?
    周文举轻轻搓手:“大伙儿也挺不容易的,多少人顶著文人之名,一辈子都没几首彩诗,我这大过年的刺激他们,是不是有点不大厚道?”
    素心手抚额:“公子刺激各路文人的事儿,干得还少吗?开词道之时,就没想过不厚道?”
    “说得倒也是!”周文举点点头:“我今夜上孤山,估计我爹还是有所察觉的,那就让他瞧瞧,我今夜是干了正事的,免得这老头动不动想歪……”
    他的手一起,宝笔在手!
    挥笔而下,落於金纸。
    下一刻,七彩文光瀰漫孤山,一条七彩丝线穿空而上,虚空之上,道海开启……
    正如他所预料的,整个岐山同一时间轰动。
    无数文人新年的喜悦,瞬间被刺激所替代……
    “又是七彩诗!”
    “又开道海!”
    “今夜的节目泡汤了,我得回去读书!”酒楼之上,有读书人跳起来开跑:“不然,明日正月初一,我爹又该拿周家子作例,將我朝死里训……”
    “大过年的玩什么?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別的文人也同时起身,个个都压力山大。
    是啊是啊,別人家的儿子太出色,周边邻居的儿子没法儿做人……
    而县衙之中,周亮生猛然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於他却是春风一般,他的脸上,泛起了潮红。
    一步退出了对於大儿子的无穷怨念。
    步入了对二儿子的无限欣慰。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妙哉,妙哉!除夕之诗,以此为最也!”周亮生捏须而乐。
    “老爷,是文儿!”周母猛地推开书房门:“丝线之尾,有他的投影。”
    “看到了!”周亮生道:“这逆子,大年夜还上孤山,真正是挑战世间礼法之举,无处不在也!”
    虽然终究叫出了“逆子”,点出了逆子所犯之错“有违礼法”,但是,他脸上何曾有半分责怪?有的只是兴奋至极。
    老曾从书房外探进半颗脑袋:“老爷,公子这也不算是有违礼法,他夜上孤山,是正事!是文道上的勤奋!”
    “要你帮他解释?”周亮生横他一眼,一眼还没横完,哈哈大笑……
    整个县衙后院,终於有了新年该有的气象。
    道海之上,一条巨大的文气银鱼隨丝线而回,没入周文举的眉心。
    孤山禪房静室,终於慢慢消去了文道流光,而归入幽暗。
    周文举轻轻抓头:“我好像忽视了一件事情。”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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