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水目光慢慢抬起,缓缓转身。
    他的心头,怒意翻江倒海。
    被墨紫衣当面骂狗,他忍了。
    想在周文举身上找个场子,但谁能想到周文举比墨紫衣更绝!
    斯斯文文地告诉他:我若进京,或许有兴致以太子为敌,至於你白洛水,我眼中根本就没你!
    何其囂张?
    何其无视?
    法舟缓缓升空。
    呼地一声破空而去。
    一启动就是极速!
    似乎是绝世剑士,挟满腔怒火一剑而破空……
    墨紫衣脚下一动。
    量天尺所化的青舟,转眼间回到了县衙。
    县令周亮生一步衝出,怔怔地看著抱著老齐的儿子,还有那个飘然物外的墨紫衣,满衙衙役也全都呆了……
    “爹,他们已经走了。”周文举道。
    “走了?”周亮生心头大海翻波。
    怎么会走了?
    不应该是天塌了吗?
    周文举轻轻一笑:“老齐都被爹爹你培养成了儒家忠诚卫道士,用脚趾头想想,也不可能逆爹爹之意,出手杀人!与孩儿配合,杀掉苍山宗宗主黎远苍的人,是她!”
    他的手指轻轻指一指墨紫衣。
    周亮生心头大跳:“刑部『復盘』之中,已然全部呈现?”
    “是啊,老齐一直就是个普通捕头,怎么可能跟凌烟阁扯上关係?那些人纯纯是有病!”周文举道:“我去帮老齐治伤!”
    抱起老齐进了后院,进了自己原来的那个房间。
    將他放在床上。
    老齐的眼睛睁开了,眼神很复杂……
    “怎么?刚刚看到奈何桥上无限风光了,一时之间捨不得回来?”周文举拿出了金纸与宝笔,嘴里却在调侃。
    老齐心头千言万语横著卷,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內心很复杂,想谢谢她,待你伤好之后当面谢,想佩服我,眼前也不必说出来,只记住一句话就好!”周文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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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
    “以后啊,別那么犟!我都告诉过你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是没读书不懂这话的意思呢?还是硬是要將犟这种特质发扬到底?”
    老齐心头一片翻腾。
    他的確在最紧急关头,听到了周文举的这句传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本身就是江湖术语,他又如何不懂这句话?
    只是,他內心是有一个死结的。
    我走了,我的確留得了“青山在”,留下了性命。
    可你周家呢?
    你的“青山”,能顶得住这泼天大火么?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
    无穷的思绪,化为出自他口中的一句嘆息:“往日,老朽无数次骂过你犟,你今天还回来了,而且我还无话可说,这也算是报应……”
    周文举哈哈一笑,奋笔疾书。
    很快,一张金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正是他曾写过一回的《黄帝內经》。
    写毕,这张金纸覆盖上老齐的额头。
    金纸上的字,字字离纸而起,老齐这张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风采的脸上,这一刻,光彩迷离……
    而他自己,手上触目惊心的那道伤口,只是写个字的功夫,已然完全恢復,比老齐伤势恢復的速度快十倍百倍。
    墨紫衣已经回了周文举的那间小院。
    带著未知何种思绪。
    就在她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她霍然回头。
    吃惊地盯著县衙方向。
    县衙之上,文字纷飞:
    “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內守,病安从来……”
    这是一门医道典籍。
    博大精深无伦。
    堪比圣典。
    然而,医圣的《医道圣典》,她也是看过的,与此典大异。
    这是哪篇圣典,竟然引动了如此级数的天道异像?
    更加让她难以想像的,是他的文道修为。
    书写圣典治伤,圣典本身之威能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取决於书写者的文道造诣。
    造诣越高,治伤效果越好。
    她非常清楚地看出来,他的文道造诣,已经是文山!
    他於壶鼎山取得文根。
    这是她亲眼见证的。
    隨后,她与他有过很多次探討,关於他前路的探討。
    探討的结果相当悲观。
    那就是他没有前行路。
    道海钓鱼,是完全莫测的事情。
    第一次钓到文根是大概率,因为天道感应到你七彩诗的气息,潜意识里觉得你该是文人,所以赐予文根。
    然而,其后,就未必有文坛、文山等著你。
    她將他带入墨家,本意是让墨家吸纳他为正式弟子,赐予他文坛、文山、文心。
    让他的文修之路,在墨家开启。
    岂料,墨堂那帮子老货心怀私心,坚决不允。
    他的路也就这样断了。
    但一个多月过去……
    这路也没断啊。
    他顺利地升到了文山,文修之进度,甚至比科考来得还快。
    科考途中,从文根到文山,也远远不止一个月,县试、乡试、会试,中间的时间跨度也有大半年……
    到底是怎么弄的?
    一条红影过来,端上一杯茶:“姑娘,公子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这是红儿。
    两个丫头已经达成了共识,自家公子有点记忆障碍,为避免他以后叫错丫头的尷尬,两人乾脆从衣服上著手。
    红儿穿红衣。
    绿儿穿绿衣。
    只要公子不是色盲,肯定再也叫不错。
    “瞧瞧,你家公子在翻天呢……”墨紫衣手轻轻一指,指向县衙方向。县衙那边,文道伟力翻滚,真的有翻天之像。
    红儿噗哧一笑:“姑娘说笑了,姑娘先到亭子里坐坐吧,奴婢去准备晚餐。”
    周文举入夜之后才回来。
    踏过东河之侧,他的心思如同东河水,颇有几分感慨世事无常。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是的,虽然只是短短一日,事情的发展却是一波三折,百转千回。
    清晨,他还是定朝司的坐上宾。
    上午,他还是河西谷里的定盘人。
    下午,就成了金武卫的猎杀目標——是的,千万別以为金武卫猎杀的人只是老齐,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知道,真正的猎杀目標,从来不是老齐,而是他!以及他身后的周家!
    爹爹当年的政敌,已经嗅到了周氏之子即將脱颖而出的气息,《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正在火爆连载,不容错过!要赶在他进京之前,扼杀他!
    老齐,只是一个抓手!
    经歷一场连他都心惊肉跳的大变局,到得夕阳西下,再度云开雾散,霽月当空……
    红亭之中,刚刚升起的月光斜照。
    墨紫衣坐在茶几之侧,她的脸上,消去了白天的霸气,重新做回了文道圣家的优雅斯文。
    周文举翩然而过,坐在她的对面,端起她在他进门之时,倒下的那杯茶。
    “今天,真得谢你!”周文举手中杯轻轻一举。
    六个字,不便於展开。
    但是,两人之间也不需要展开。
    今日能够云开雾散,霽月当空,原因只有一个,墨紫衣挺身相护。
    她寧愿自己背上一个“突破墨家圣道”的大麻烦,也要为周文举解开头上的死结。
    这一著,谁能想到?
    白洛水以弈定天下,他漏算了墨紫衣。
    周文举其实也没想到,她会做得如此决绝……
    “真想谢我?”墨紫衣的眼神,在星光下有点迷离。
    “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谢?”这话儿,开始有点俏皮了。
    “我……”周文举微微犹豫,老天作证,看似简单的问题,想找到一个答案很难。
    怎么谢她?
    总不能给钱吧?
    “我留你在这里过年!”
    “这不行!”墨紫衣摇头了:“我娘还在墨家呢,我跑岭南过年成什么话?”
    “啊,小姐……”一个皮球从那边窗下跳將起来,落在亭中,赫然是柔儿,柔儿落下发表意见:“小姐,奴婢觉得公子这提议特別好,要不小姐你从了吧,小姐你不是怕冷吗?墨心峰那边十月份就开始下雪,过年的时候更是冰天雪地,哪比得上这里啊,这都冬月半了,山上还是青的,野兔还是到处跑……”
    “我怕冷吗?”墨紫衣横她一眼。
    身为文花之极,半步踏破文果之人,隨手之间就转换四季轮迴,还怕冷?
    你个破丫头,找藉口都不会……
    柔儿经她一提醒立刻明白:“哦,奴婢说错了,小姐是文道高人,才不怕冷,是柔儿怕冷,柔儿一回到墨心峰就缩成一团,不怕周哥哥见笑,蹦都蹦不起来,太可怜了……”
    周文举笑了。
    一幅奸计得逞的小模样。
    墨紫衣见不得这幅小模样,横他一眼:“你少在那里异想天开,过年是肯定不可能在这里过的,最多在这里住一个月,除夕之前,必须得回。”
    “好耶!”柔儿一弹而起,衝进厨房,一把揪住绿儿:“红儿,兔子烧好了没?”
    “柔儿,你……我这穿的绿衣,你看不著啊?还叫红儿!记住了哈,我们衣服是什么顏色,就是什么名字。”绿儿都快崩溃了。
    “衣服跟名字掛鉤,那靠谱吗?要是把你们扒得精光,你家公子还认不认得出你们啊?”
    墨紫衣手抬起,抚额。
    周文举抚额……
    幸好,那边没有就脱衣服细节进行深入的討论,开始进入了品菜的环节,菜快上桌了。
    墨紫衣终於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的文位,已经是文山了!”
    “是的!”周文举没打算瞒,因为他知道,即便他瞒得过儒家之道基本修傻的老爹,也万万瞒不过墨紫衣。
    墨紫衣乃是文花之极,文位远高於他爹这个古板文心。
    而且她是经歷了无尽战场风云的人,她的眼力、洞察力,跟老爹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难道说……当朝陛下为了骗你为他效命,竟然一古脑儿赐了你文坛、文山?”
    这或许是墨紫衣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
    那就是皇朝之赐。
    一般情况下,皇朝之赐,是基於科考而赐。
    有明確的法度的,是受到文庙监督的,你想不赐都不行,当然,没有科考,隨意乱赐也是不行的。
    但是,世间法度,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针对特殊人才,总会有变通之法……
    “哪有那么乐观?”周文举轻轻摇头。
    “那就是……你硬是从道海之中钓到了你文修之阶梯?”墨紫衣眼中,光芒微动。
    “是啊,我的运气不错吧?”周文举轻轻一笑。
    墨紫衣吐出一口气:“连文坛、文山都能钓上来,你这气运,何止是不错?那是真正的何以言说……我现在有点信天意了!”
    “天意?”
    “也许冥冥之中有那么一双眼睛,盯著人世间,也许我们每个人的脚下路,都在这双眼睛的安排之中,也许天下间的巧合、奇遇,俱都不是奇遇,俱是天意安排……”
    “行了行了,莫感慨这个了,再感慨下去,你搞不好就脱离了墨家之道,而步入神神道道的『古法道门』了……”周文举站起:“走,吃饭去!”
    同样的月光之下。
    屏风岭上,法舟之中。
    林水瑶跪在汝兰王世子面前,战战兢兢。
    今日一场闹剧,缘於她的告密。
    若是一切顺利。
    她也算是立下一大功。
    然而,搞砸了!
    没能抓到周氏父子的罪证,相反还搭进去两个道花级別的金武卫指挥使,更是让刑部两位主司,尤其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白洛水,丟了这么大一个脸。
    汝兰王世子此刻心中的怒火,那是一波接一波,恨不得將林水瑶之个罪魁祸首撕成碎片。
    眼看就要爆发之际……
    一个温和的声音终止了这一切:“世子且莫责怪林姑娘,林姑娘传递的这份情报,本身是有价值的!”
    “有价值?”霍秋河眉头猛然一皱。
    船舱之中,满腹都是鬱闷的两名刑部主司也同时回头,盯著舱门之外的甲板。
    甲板之上,岭南的风吹来,白洛水头髮轻轻飘起,他身上的那一袭白衣也轻轻飘起,他的身后,万里星河。
    他似乎就是银河万界之中,遗落在人间的那一点星光。
    对於此刻內心惴惴不安的林水瑶而言,更是如此……
    白洛水目光落在霍秋河脸上:“『齐贼乃是凌烟阁余孽』这个判断,世子內心已然否决了,是么?”
    霍秋河道:“至少今日……他未曾暴露端倪。”
    “不!他露出过端倪,只是你没能关注到!”白洛水道。
    “哦?”刑部一名主司,一步踏出了船舱:“白先生看出了什么?”
    白洛水道:“在我等挑明他身份的那一瞬间,我关注到了他的眼神,知道这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
    “决绝!”
    决绝……
    两个主司面面相覷。
    世子霍秋河眉头微皱:“决绝……决绝的眼神,这就是端倪么?”
    “洞察人心,要擅长从细微处著眼!”白洛水道:“若他只是一个普通捕头,面对金武卫的指控,或惊慌、或委屈、或恐惧、或坦然,俱都正常,唯有决绝,並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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