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紫衣缓缓站起,深深看了她兄长一眼:“兄长放心,小妹……这就出发!”
    声音一落,她发间一釵飘下,落地化为飞舟。
    她与柔儿破空而去。
    墨无双立於小院之中,静静地看著天空划过的这一叶轻舟。
    刚才,妹子给了他一记饱含深意的眼神,墨无双之心,玲瓏剔透,如何不懂?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有点过分。
    让妹子去找他,让他交出枪的製造图纸,將这通天的造化之功,拱手让与墨家。
    这不厚道。
    但是,又能如何呢?
    谁让我是墨家圣子?
    若是让这种改变战场形態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神器,花落墨家之外,那是墨家难以承受的道途重挫!
    空中,点墨量天尺划过长空,一个时辰就飞出了三千里之遥。
    下一个时辰,已达江南地界。
    再下一个时辰,已经越过屏风岭,深入岭南……
    进入岭南,点墨量天尺的速度一落千丈。
    因为这里,文道不通。
    虽然点墨量天尺脱胎於圣器量天尺,上边还带著一丁点的圣道伟力,能够让它在没有文道覆盖之地,保持飞行,但操作就没那么如意了。
    “小姐,不是说岭南府已经改了天道吗?这也没改啊……”柔儿眉头紧锁。
    “何曾说过岭南府改天道?说的一直都是岐山县!”墨紫衣道。
    柔儿眼睛慢慢睁大:“作为府,不通文道,府下边的县,反而通文道……周公子来这一手,会不会让他爹很难做人?”
    “柔儿你成熟了!”墨紫衣轻轻一笑:“关於这一点,我倒觉得並不重要,因为他这段时间干的事情,本身就让他爹很难做人。”
    “小姐你说的是端掉两大侍郎的家族势力?”
    “是啊,兄长刚才说的还是简单,岐山县此刻,只怕已是风暴眼……噫,这也不像风暴眼啊?”
    高空之上,她看到了岐山县城的情况。
    无数百姓欢呼雀跃,简直像在过年一般。
    “这是在提前过年吗?”柔儿道:“难道南方的年比我们那边早些?”
    “哪有这个说法?过年的事儿南北都一样!必是有些特殊情况,我们且入城一观。”墨紫衣高空一落,落在东河之侧,下一刻,脚下一滴墨色浪珠轻轻一振,她入了城。
    岐山县,文道果然通了。
    文道一通,她这个半步宗师,文道伟力也就是神仙造化。
    轻轻鬆鬆入城,踏入酒楼,完全没有人意识到,她是一个刚刚到达的外来客……
    各种传言第一时间流入她们耳中,两女面面相覷……
    “小姐,没有你说的暴风眼,有的只是除暴安良……全县发钱,见人有份,我还从来没见过呢……”柔儿脸蛋红朴朴的,好像也领到了钱一般。
    “这属实有些奇怪,这两位侍郎,这么好说话的么?”墨紫衣也满脸不懂。
    端掉两个侍郎的老巢,將他们的家產拿来分了,將他们的田地分了个乾净,连商铺都分了,堂堂县衙干出了绿林好汉的豪迈,是相当不可思议的。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这事儿干了也有半个月,京城两大侍郎派出的人治丧都治完了,竟然没有闹出什么风波。
    当官的,如此好说话吗?
    “小姐,我们还是先找到周公子再说吧。”柔儿道:“圣子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搞不好大长老那边的人已经到了,若是让他们抢先將枪呈报给了天道,那周公子不是又一次为他人作了嫁衣么?”
    为他人作嫁衣!
    这话落在墨紫衣耳中,落在周文举过往歷程中,还真是別有一番含义。
    他当日壶鼎山上,就是为他人作嫁衣之事,而与她们有这一番交集的。
    那次作嫁衣,是字面含义,是真的做嫁衣。
    而这次,是引申义。
    枪是周文举製造的。
    这是他器道上的定鼎之功。
    若是被墨家之人抢先呈与天道,在天道盘中,枪枝首创者,就不是他,而是墨堂。
    且不说周文举得鬱闷死,即便是她柔儿,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她如此一说,墨紫衣也紧张了起来。
    是啊……
    兄长得到消息,她就出来了。
    中途没有片刻耽搁。
    然而,兄长得到消息,显然不可能早於墨堂。
    说不定墨堂之人已经到了。
    只要他们到了,以他们的手段,很轻鬆就能从村民手中夺得一把枪,以他们的器道造诣,只要见到实物,很快就可以解析出其构造。
    画一张图何其简单?
    时间,片刻间变得如此微妙……
    立赴县衙!
    就在墨紫衣起身准备去县衙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则消息。
    立赴县衙!
    就在墨紫衣起身准备去县衙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则消息。
    让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其实不在县衙,而是自己买了一间小院,就在东河之侧……
    墨紫衣酒楼之上,目光掠过东河,射向酒客口中所说的那间小院,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红亭之中,那张躺椅,还有椅子上左脚翘右卵的那个人……
    一月未见。
    世间风云变幻。
    他搅出了泼天大事,自己却在红亭之中,如此悠閒……
    墨紫衣身形一动,与柔儿突然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与柔儿並肩立於周文举的小院之外。
    门轻轻敲响,一个丫头急匆匆而来,打开院门,脸上有几许狐疑:“二位小姐有何事?”
    “拜访下你家公子!”柔儿道:“就是红亭中睡觉的那位!”
    丫头略有迟疑:“我家公子昨夜操劳了一夜,刚刚才睡下,敢问两位小姐,却是何人?待公子醒来……”
    墨紫衣手指轻轻一弹!
    红亭之上,一滴露珠滴下!
    噗!
    砸在周文举的眉心。
    周文举一弹而起:“我靠,这破亭子还漏水……”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穿过五丈小院,落在门外两女的脸上。
    唰地一声,盖在他身上的薄被飞起。
    薄被尚未落地,他的人已到了院门边:“紫衣小姐,柔儿……你们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欢迎不?”墨紫衣一见到他,不知道为何,內心一片平安喜乐,声音也轻鬆自如。
    “用一句矫情的话来说,那就是……我想死你们了!请进!绿儿,泡壶好茶!”周文举热情奔放。
    柔儿开心地笑。
    丫头一脸懵,“想死她们了”,公子是个读书人,是一代词宗,怎敢口出如此轻薄之言?
    难道这位小姐就是二小姐口中的那位?
    孤山上的那个尼姑?
    唯有与他有染的女人,才当得起这种轻薄啊……
    可是这有头髮啊,莫非是戴发修行?不过,这种美貌,这种风姿,真的是天仙一般,难怪公子为了跟她亲近,连亲妹妹都朝山下赶……
    万千思绪从心头流过,丫头赶紧拉开院门,將两位姑娘迎入,给墨紫衣和柔儿泡茶,呈上。
    周文举轻轻挥手:“好了,绿儿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你服侍。”
    丫头直起腰,嘴儿动了动,走到了门边,终於还是停下了,有几分犹豫:“公子,奴婢是红儿,绿儿在那边呢……”
    “哦?是吗?”周文举认真打量了她一把:“你们姐妹俩长得有点像,没仔细看,好吧,红儿,我现在记住了!你先下去。”
    红儿退下了,很受伤。
    她跟绿儿长得像吗?
    那是完全不像!
    公子我们两个丫头服侍你已经有十天了,你这是完全没看过我们的脸啊……
    墨紫衣托起茶杯,茶杯之中,茶叶舒展,露出了新茶动人的娇嫩,品上一口,入口清香:“公子曾言: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现在看来,你的岭南也没什么不好的,你这不仅仅是心安,身子也甚安。”
    一句开场白。
    一句绝妙之词,瞬间將她与他一个月来的分別,拉回到当日。
    因为这句绝妙之词,正是他送给她的。
    周文举白她一眼:“我刚刚躺下休閒还没半刻钟,就被你逮个正著!你还真以为我心安身也安?”
    “倒也是!任是谁將朝堂两大侍郎的老巢给端了,总也不是一件云淡风轻之事。”墨紫衣点头。
    “你都知道了?”
    “我正是为此而来!”墨紫衣道:“確切地说,是为你製造的『枪』而来!”
    周文举笑了:“为枪而来就对了!我就知道墨家若是知道此枪横空出世,一定坐不住。”
    “那么,可愿將此枪给我看看?”墨紫衣开门见山。
    “稍等!”周文举起身,走进身后的臥室,很快出来了。
    他的手中,是一把长枪。
    长枪递给墨紫衣。
    墨紫衣站起,手指轻轻抚过枪身,抚过之处,如墨流淌。
    枪的內部构造,以文道伟力在她大脑中烙印。
    是如此的精密。
    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四十多个零部件,组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所有零部件都只为枪而生,半分不多,半分不少,繁到极致,却也是千锤百炼精简到了极致。
    虽是一件世俗之器,但是,却也將器道的精髓,体现得淋漓尽致。
    “试上一枪?”周文举道。
    墨紫衣头髮之上,一滴墨汁突然飞起,噗地一声覆盖整个小院,文道封锁。
    她手中之枪扣动扳机……
    怦!
    一颗子弹射出,钻入百丈之外的东河。
    墨紫衣脸色变了。
    弓箭射程一般不超过三十丈。
    弓箭射速在她这墨家天骄面前,也自有其数值区间。
    然而,手中这枪,只需要开出一枪,她就非常清楚,这枪的射程、射速,都比墨家最强的弓箭超出至少五倍!
    五倍是什么概念?
    在战场之上,绝对不是战力的五倍提升,也不是五倍的战损比,而是绝对的碾压!
    为何?
    因为持枪者,完全可以在对方弓箭无法覆盖的范围,对你发动攻击,你一整支军队死於枪下,都无法对对方发起一次有效攻击。
    你说战损比是多少?
    最关键的是,她扣动扳机用的力量非常小。
    真正是妇孺俱可操作。
    如此小的力道,为何能让铁弹爆发如此威力?
    关键不在於枪的构造,而在於其杀伤原理的根本不同!
    “世间之器,杀伤力都取决於持器者自身的力量,你有多大的臂力,就能开多强的弓,造成多大的杀伤……而枪不同!”周文举道:“它的杀伤原理与你自身的力量没有关係,妇孺开枪,跟修行高手开枪,形成的杀伤力完全一致!”
    “这又是为何?”墨紫衣道。
    “因为枪弹之击发,不是靠你臂力击发的,而是子弹內置炸药,引爆炸药形成衝击波!”周文举道。
    “不靠执器者之力,靠炸药爆炸形成衝击波!”墨紫衣眼睛中光芒大亮:“周公子,你这是开了器道之先河也!”
    “所以呢?”周文举笑了:“墨堂现在是否承认,他们当初拒我入门,多少有几分有眼无珠?”
    “墨堂有眼无珠,岂是今日才体现?他们如果稍微有点眼力劲,南阳诗会之后,就该承认自己有眼无珠!”墨紫衣道:“奈何他们仍然不承认,还妄想潜入岐山,取得枪之图纸,率先呈报天道!”
    “呈报天道?”周文举脸色微微一变:“这玩意儿也能呈报天道?”
    “你不知道?”
    周文举心头怦怦跳……
    他终於意识到了!
    他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一直觉得,唯有最妙的诗词、歌赋,最精深的圣道典籍才是天道感兴趣的东西。
    压根儿没想过,世间发明创造,其实也可以呈报天道。
    一般的发明创造或许天道还真的不在乎。
    但是,枪,岂是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之器,分为热兵器和冷兵器。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战场思维。
    这是一个分水岭一般的东西。
    枪,代表的是热兵器时代!
    他开启的不只是一样兵器,他开启的是一个新时代……
    墨家以器弛名。
    墨堂不会承认他们有眼无珠。
    面对这样一件横空出世的、划时代的发明创造,他们要的是率先呈报天道,若是他们抢先,自己这个真正的製造者,就算是为他们作了嫁衣。
    兴许將来某一天,他们还可以掌控这个专利,除了墨家之外,別人不许製作枪枝。
    虽说这方世界並无专利这一说,但天道终究太过玄奥,他也不能確定,有没有控制之法……
    “我就猜你疏忽了!”墨紫衣道:“所以,你立刻將图纸与理论依据上报天道!片刻都不要延误,因为我不確定墨堂之人,是否已入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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