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催战的短促连鸣,而是拖得很长的一声,像一头巨兽在咽气前最后的嘶吼。是总攻的號角。
    饕餮的头从城门裂缝中缩了回去,退了几步,铁蹄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然后它停住了。南门裂了,悬门歪了,沙袋塌了。
    公孙宽策马站在望楼下,看著南门那道裂缝。裂缝不大,但足够了。他征战三十年,见过无数次破城。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南门已破——!”楚军阵中有人嘶声喊道,声音尖得变了调,“踏平商丘!”
    那声喊像一把火扔进了乾柴堆。
    楚军阵中的刀盾兵、长矛手、穿云弩手齐声吶喊,声浪压过了饕餮胸腔里坤石的轰鸣。大司马公孙宽带领的“云梦晓卫”铁蹄声同时启动,大地在脚下颤抖,赤色的洪流从饕餮两侧绕过,涌向南门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城头上,墨家的统领们看著南门被饕餮撞破。光羽蹲在城垛后面,把短刀横在膝上,刀身的豁口在阳光下像一道道咧嘴的伤疤。她低著头,看著刀,没有看城外。光辰站在她身侧,剑已经出鞘了,剑尖拄在地上,双手叠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闭著。光润从城门內侧跑上来,左手的虎口还在渗血,他把盾牌靠在墙边,从腰间抽出青铜剑,剑鞘扔在地上。
    宋军大司马皇元站在城门內侧的石阶上,甲冑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
    他的长剑拄在石阶上,剑尖抵著石缝,双手叠在剑柄上。他身后,三万多宋军残兵列阵於街巷之间,刀出鞘,箭上弦,没有旗帜,没有號角,只有沉默。
    有人靠在墙上闭著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磨刀,有人在给弩机上弦。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退。
    皇元转过身,面对著那些从城门裂缝中涌进来的赤色洪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宋国的將士们,城破了,但国没有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没有什么好怕的,死在哪都是死,死在自家的土地上,值了。”
    没有人应声。但那些靠墙闭眼的人睁开了眼睛,那些蹲在地上磨刀的人站了起来,那些给弩机上弦的人把弩机端平了。
    三万多双眼睛盯著那道裂缝,等著。
    禽滑厘从城楼上走下来。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城门內侧的空地上,面对那些正在从城头撤下来的墨家弟子,面对那些已经在街巷中列阵的宋军,面对光羽、光辰、光润、天魁、地辛、义伶、相里青、墨风、墨雨、墨电、明皓。
    “墨家的弟子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从泓水到商丘,我们拖了楚军半个月。齐军退了,越军败了。该做的都做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楚军进来了。我只说一句——墨家绝不后退。退一步,身后的百姓就多死一个。退两步,对不起墨家的精神。退三步,我们对不起那些死在泓水、死在彭城、死在陶丘渡、死在这座城墙上下的兄弟。”
    他把“天志”剑鞘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要死,死在这里。”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很平的安静,像秋天的水面,没有风,也没有波纹。
    墨风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墨雨蹲在他旁边,眼眶是红的。
    “雨。”墨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墨雨转头看他。
    “今天咱们有可能折在这里了。”墨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南门方向,“你怕不怕?”
    墨雨沉默了一瞬。她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脊上那条笔直的血槽,然后收剑入鞘,动作乾净利落。“不怕。”她说,“折了就折了。咱们还能去跟黄大哥做兄弟。”
    墨电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们瞎说什么。”他把双剑换到左手,右手在墨风肩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轻,“巨子会来的。你们小命留著。”
    远处,一名士兵被锤头砸中的闷响传来。墨雷的声音从城门方向炸开,粗獷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墨家不带怕的——!”
    墨雨听见墨雷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转头看向墨风。“他说得对。怕就不是墨家了。”
    墨风单手握剑,衝进人群中间。“走,哪怕战至最后一人”。
    明皓站在禽滑厘身侧,非攻剑还在鞘里。
    他的白衣上全是干了的血渍,但剑鞘上的“非攻”两个字被他擦得很乾净。他看著那些从城门裂缝中涌进来的楚军士兵,看著他们踏过碎砖、踩过沙袋、从歪斜的悬门下钻进来。
    第一个衝进来的楚军刀盾兵脚刚踩上城內的石板,明皓的剑就出鞘了。剑光一闪。
    剑尖从那名刀盾兵的咽喉穿过,从颈后露出半寸,拔出来,血从伤口喷出来,喷在悬门的铁索上。那名士兵连声音都没发出,跪倒在地,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噹啷一声。
    第一个倒下了,第二个、第三个涌进来。明皓的非攻剑在他们之间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找到甲冑的缝隙,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他的脚步不凌乱,不后退,只是在原地转,像一只被围住的鹤,翅膀一扇,身边就倒下几个。
    但太多了。楚军的士兵像潮水一样从裂缝中涌进来,从悬门下钻进来,从坍塌的瓮城废墟上翻过来。
    街巷里,墨家的弟子和宋军的士兵在每一道巷口、每一座屋顶、每一扇窗户后面等著。
    光羽蹲在东侧巷口的沙袋后面,短刀横在膝上,身边是十几个雨字部的女弟子。
    光辰站在西侧巷口的屋顶上,剑在手里,脚下踩著瓦片。
    光润带著黄字部剩下的几十个人堵在城中央的十字路口,盾牌联成一道墙,长矛从盾隙中探出。
    天魁和地辛在城北的粮仓顶上架起了最后两架连弩车,弩口对准主街。
    义伶带著民防队在主街两侧的屋顶上堆了石块和瓦罐,罐里装著从医庐搬来的猛火油——不多,每一罐都珍贵。
    禽滑厘站在城中央的十字路口,右手的剑鞘拄在地上。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下頜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看著楚军的潮水从南门涌进来,沿著主街往前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第一道巷口,放。”他开口了。
    光羽在巷口的沙袋后面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雨字部的弟子从沙袋后面站起来,短刀出鞘,朝楚军的先头部队扑过去。不是迎头对冲,是穿插——从楚军刀盾兵之间的缝隙钻进去,刺肋、刺腰、刺腿,刺完就跑。
    楚军的先头部队被这一衝,步伐乱了,前排的刀盾兵回头去看身后的长矛手,长矛手低头去找钻进来的墨家弟子。
    光辰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楚军阵中,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四个穿云弩手捂著脖子倒下去。
    他没有恋战,跳上另一侧的屋顶,踩著瓦片跑了几步,又跳下来,又砍倒两个,又跳上去。
    光润在十字路口等著。楚军的先头部队衝过第一道巷口,沿著主街往北推,看见了十字路口那面盾墙。
    盾牌的缝隙里探出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盾墙后面,光润握著长剑,蹲在最中间。
    “放箭——!”楚军的百夫长嘶声喊道。
    穿云弩手从屋顶上朝盾墙射箭,箭矢钉在盾牌上,叮叮噹噹,有的箭从盾隙中钻过去,射中了后面的弟子。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盾墙没有塌。
    “长矛手——上!”百夫长又喊。
    楚军的长矛手从刀盾兵后面衝出来,端著长矛朝盾墙冲。光润蹲在盾墙后面,听见了长矛刺入盾牌的闷响,听见了矛尖扎进木头的噗噗声,听见了身后弟子中矛后的闷哼声。
    “光润!”义伶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让开!”
    光润听出了义伶声音里的意思。他猛地朝旁边一滚,盾墙裂开一道口子,弟子们往两侧闪。
    义伶在屋顶上举起一个陶罐,点燃了油布,朝楚军最密集的地方砸了下去。陶罐碎裂,猛火油溅开,火腾起来,烧著了楚军刀盾兵的衣甲,烧著了长矛手的矛杆。
    楚军的先头部队被火截断了,前面的不敢退,后面的不敢上,挤在主街中段,进退不得。
    天魁和地辛在粮仓顶上抓住了这个机会。两架连弩车同时射击,重箭呼啸著从屋顶射下去,钉在楚军密集的人群中。一箭穿两个,两箭穿三个,楚军的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排倒下。
    “退——!”楚军的百夫长嘶声喊道。
    光辰从屋顶上滑下来,剑上的血顺著剑尖往下滴。
    义伶蹲在屋顶上,火罐已经用尽了。
    城外,楚军的號角声又响了。
    赤色的洪流从南门再次涌来,比上一波更密,更快,更猛。
    饕餮站在瓮城的废墟上,胸腔里的坤石暗了下来,但它没有退。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堵住了墨家所有的退路。
    城里,薛百炼蹲在医庐门口,手里握著一把止血散,药粉从指缝间漏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看著街巷里那些正在列阵的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
    薛百炼回头看了一眼墨家机关城的方向。
    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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