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烈的身体还没有触地。
    碎星锤从他手中脱落,半埋在血泥里,锤面上的稜线被血糊得看不清纹路。他的脸朝下,埋在泥土中,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从城墙上倒下的猛火油旁边流过,匯入那片暗红色的泥沼。
    城墙上,墨雨的哭声已经嘶哑,墨风的拳头已经砸烂了皮肉露出白骨,光羽倒完了油,跪在城垛边一言不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卷著血腥气和焦糊味从城下吹上来。
    就在此时,天空边际线上,出现了三个黑点。
    不是鸟。不是云。那黑点移动的速度极快,从地平线到城头,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它们从东边飞来,迎著太阳,机翼的边缘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那是墨家的机关玄鸟——三架,並排飞来,翼展数丈,青铜骨架在阳光中錚錚发亮,丝帛翼面涂著墨青色的漆,翼尖的齿轮在高速旋转中发出细密的嗡鸣,像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
    腹朜坐在最前面那架玄鸟的腹腔中,双手握著操纵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身边堆著十几个铜箱,箱盖上刻著细密的纹路,箱內装著他花了一个月赶製的特製穿甲针。玄幽在他右侧的玄鸟中,孟胜在左侧。
    孟胜的身后,坐著薛百炼——薛神医,白髮被风吹得散乱,一手抓著孟胜的衣襟,一手握著药箱的带子。
    玄鸟飞临城墙上空。腹朜低头望去,想找到禽滑厘的位置,想確认城头还在不在墨家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墨家弟子,扫过那面千疮百孔的玄鸟旗,扫过城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城门外,吊桥残骸旁边,一个人趴在地上。左手压在身下,右手伸向前方,手里握著一柄巨大的青铜锤。
    锤头半埋在泥里,锤柄上缠著的麻绳被血浸透。那人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看不出形状了,裤腿被血浸透,像一截烧焦的木棍。他的后背有一道贯穿伤,血从伤口往外渗,在身下匯成一摊暗红色的水洼。
    腹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柄锤——碎星锤。黄烈的碎星锤。
    “下方城门下……那是黄烈吗?”腹朜的声音从机舱中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玄幽和孟胜都听见了。
    玄幽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镜片,低下头,透过镜片望向地面。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的手指扣在舱壁上,指节泛白。
    孟胜整个人趴到了舱口,半个身子探出玄鸟,眼睛瞪得浑圆。他看见了黄烈趴在血泥中的身影,看见了那柄半埋的碎星锤,看见了黄烈左腿和后背的伤。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猛地转头,对著身后嘶声喊道:“薛老!薛老!是黄烈!黄烈在城外!他受伤了——快!”
    薛百炼听见孟胜的喊声,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孟胜,自己趴到舱口往下看。他看见了黄烈。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白髮被风吹得竖起来,药箱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
    “降下去!降下去!”薛百炼的声音嘶哑,不像是在下命令,更像是在哀求,“快降下去!兴许还活著——能救!”
    腹朜咬了咬牙。他看了一眼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傀儡方阵,又看了一眼黄烈趴著的位置,手在操纵杆上顿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拉动操纵杆,玄鸟的翼面倾斜,机身侧转——不是降落,是俯衝。腹舱两侧的铜管发射口对准了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傀儡方阵。
    “先清场。把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先处理完。”腹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清场,谁也救不了他。”
    三架玄鸟同时俯衝。腹舱两侧的铜管喷出白色的气雾,成千上万支穿甲针从空中倾泻而下,密度之密,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穿甲针刺破空气的声音不是尖啸,是“嗤——”的一声,像一块巨大的丝绸被同时撕开。针雨覆盖了从护城河到楚军阵后数百步的整片区域,每一支穿甲针都精准地找到了傀儡的关节缝隙、晶石槽、齿轮箱——不是腹朜的准头好,是针太多了,密集打击。
    城下,一万多具机关傀儡像被无形的巨镰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不是慢吞吞地倒,是同时倒。
    砰砰砰砰砰——爆炸声连成一片,密集、连续、不可阻挡。
    几个呼吸之间,楚军阵前那片钢铁洪流变成了一地废铁。青铜手臂散落在泥地里,齿轮还在缓缓转动;晶石碎片在阳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傀儡的头颅滚进壕沟,眼眶中的暗红色晶石已经熄灭,像死去的眼睛。
    “降下去快!”腹朜喊道。
    三架玄鸟同时降低高度,悬停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方,离地面不到两丈。
    腹朜第一个跳下来,脚踩在泥地上,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机翼站稳。
    玄幽第二个跳下,水晶镜片上全是灰,他也懒得擦,落地后直接朝黄烈的方向跑去。
    孟胜从机舱里把薛百炼拽下来,薛百炼脚一著地,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提起药箱,朝黄烈跑去。跑了几步,药箱的带子从肩上滑落,他没有停下来捡,用手夹住药箱继续跑。
    腹朜跑到黄烈身边,跪下来,伸手探了探黄烈的鼻息。他的手在抖。没有呼吸。他又去摸颈脉,手指按在黄烈脖子上,按了很久,指腹下没有跳动。
    他的脸色白了。
    玄幽蹲在黄烈身侧,看著那道贯穿伤,看著那条已经变形的左腿,看著黄烈右手还握著的碎星锤。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握住黄烈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又缩了回来。
    孟胜站在后面,没有上前。他的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看著黄烈趴在地上的身影,看著薛百炼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翻药箱,看著腹朜探脉的手在抖,看著玄幽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
    薛百炼跪在黄烈身侧,药箱打开,盖子翻在地上,里面的药瓶滚出来好几个,他顾不上捡。
    他把黄烈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躺著。黄烈的脸上全是血和泥,眼睛闭著,嘴唇发紫。
    薛百炼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又摸了他的颈脉——没有。又解开他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贯穿伤。伤口已经被血糊住了,暗红色的血痂和碎布粘在一起。薛百炼把手指伸进伤口里探了探,然后缩回来,手指上全是血,指尖触到了断裂的肋骨。
    “还有救。”薛百炼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他从药箱里翻出止血散,整罐倒进胸口的伤口里,又翻出金创药,糊在伤口边缘,又翻出纱布,一圈一圈地缠。血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很快把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把黄烈的头抬起来,塞了一颗药丸到他嘴里,合上他的下頜,顺著喉咙往下推。
    “咽下去,黄烈。”薛百炼说,“咽下去啊孩子。”黄烈没有吞咽的动作。药丸卡在喉咙里,化不开。
    薛百炼又掏出一颗,塞进去,又一颗,又一颗。他不知道自己塞了多少颗,药丸从黄烈的嘴角滚出来,沾著血,掉在泥里。他还在塞,还在塞,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
    “薛老。”腹朜蹲在他身侧,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薛老,够了。”
    薛百炼没有停。他把药丸一颗一颗地塞进黄烈嘴里,又一颗一颗地看著它们从嘴角滚出来。他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无声无息,一颗接一颗,滴在黄烈的脸上,把血泥衝出一道道白痕。
    “我救不了他哥,”薛百炼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板,“我连他都救不了……”
    城外,楚军阵中,公孙宽的脸色铁青。他看见了自己的机关傀儡在一瞬间被全部摧毁,看见了那些穿甲针从天上倾泻而下,看见了公输班引以为傲的铁潮变成了一地废铁。他的嘴唇在抖,握著长剑的手在抖,但他说不出话。
    公输班站在望楼上,青铜机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齿轮停止了转动。他看著那片傀儡残骸,看著那些还在冒烟的晶石碎片,看了很久。
    楚军的號角声停了。战鼓声停了。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从城墙上吹过来,捲起血腥气和火药味,吹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禽滑厘从城楼上走下来。
    “快,打开城门。”他说。声音不大,但城门內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城门已经开了,吊桥已经放下了。
    墨风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没有跑台阶,直接从城墙內侧的斜坡滑下去,脚踩在泥地上打了一个趔趄,稳住,继续跑。
    明皓跟在后面,非攻剑在腰间轻晃,白色的衣袍在硝烟中一闪一闪。光羽、光辰、光润紧隨其后,四人並排跑过吊桥,跑过护城河,跑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傀儡残骸。
    光羽跑在最前面,跑到黄烈躺过的地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血——已经凉了。她的手指在血泥里抠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跑。他们要去接黄烈的担架,儘管担架已经进了城门,但他们还是冲了出去,像是要把刚才没能衝出去的遗憾补上。
    黄杰走在最后面。他的手里还握著那捲军令,竹简已经被攥得变了形,麻绳断裂,竹片散开,从指缝间漏出来,一片一片掉在台阶上。他没有捡。
    “黄大哥——!”墨雨从城墙上跑下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喊出来的不是字,是嘶嘶的气音。她扑到担架边,伸手去抓黄烈的手,摸到的是冰凉的、僵硬的手指。
    她没有鬆手,把黄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黄烈的手背上,把血衝出一道道白痕。
    薛百炼的手还按在黄烈的手腕上,拇指压在脉搏的位置。他抬起头,看著禽滑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摇了摇头。很轻,但每个人都看见了。
    禽滑厘没有看薛百炼。他低下头,看著黄烈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朝城头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把黄烈抬进去。”他的声音很平,“碎星锤,放在他身边。”
    没有人应声。但光润弯腰捡起靠墙的碎星锤,扛在肩上,跟在担架后面。锤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嵌在稜线的缝隙里,擦不掉了。
    玄幽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城门內侧的台阶上,水晶镜片后的眼睛盯著担架,盯著黄烈垂下的右手,盯著地上那摊从担架上滴落的血。他的手指在镜框上慢慢收紧,镜腿弯曲,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他转身,朝机关玄鸟走去。
    腹朜站在玄鸟旁边,正在检查机翼上的齿轮。他看见玄幽走过来,正要开口,玄幽已经翻身上了玄鸟的腹腔。他的手握住操纵杆,动作比平时粗鲁得多,齿轮在杆槽里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玄幽!”腹朜喊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玄幽没有回答。他拉动操纵杆,玄鸟的双翼展开,齿轮咬合,翼尖开始旋转。腹朜衝上去,一把抓住玄鸟的翼骨,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蹌了几步。“下来!你一个人去送死!”
    “玄幽——!”孟胜嘶声喊道,“你冷静!”
    玄幽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铁板上刮下来的:“黄弟……我答应过他,活著回去一起喝酒。”
    他没有说“报仇”,没有说“杀光他们”,他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他猛地推动操纵杆,玄鸟腾空而起。
    玄鸟升到半空,玄幽调转方向,面朝楚军大营。他的镜片上全是灰,他懒得擦,透过那层灰,他看见了远处楚军阵中那面巨大的帅旗,看见了帅旗下密密麻麻的刀盾兵和穿云弩手,看见了那些正在重新整队的云梦驍卫。他的手按在发射杆上,腹舱里的穿甲针还剩最后一批——不多,但够用。
    “黄弟,”玄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人说话,“看好了。”
    他正要推动发射杆——
    一支长三尺的精钢弩箭从楚军阵营中呼啸而出。那箭与寻常弩箭截然不同,箭杆以精钢铸造,粗如儿臂,箭头是四棱破甲锥,尾部装有铜製平衡翼。
    它从楚军阵后射出,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破空声不是“咻”,而是“嗡——”的一声,像巨锤砸在铁砧上的余音。
    箭矢正中玄鸟的右翼。不是擦过,是贯穿。精钢箭头从翼面正面刺入,穿透三层丝帛和两层青铜骨架,从翼背穿出,带著碎木片和断裂的铜条。
    右翼的骨架在瞬间断裂,丝帛被撕裂,翼面像被巨兽咬了一口,缺了一大块。玄鸟失去平衡,在空中猛地一歪,机身侧倾,玄幽的身体撞在舱壁上,操纵杆从他手中滑脱。他伸手去抓,没抓住。
    玄鸟开始旋转,不是飞,是坠落,右翼拖在身后,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打著旋往下栽。
    “玄幽——!”腹朜嘶声喊道,从地上爬起来,朝玄鸟坠落的方向跑。孟胜跟著跑,光润、光辰、墨风也跑了出去。
    玄鸟坠落在城墙外侧的空地上,离护城河不到二十步。机身撞在地上,青铜骨架扭曲变形,丝帛翼面撕成碎片,碎片在风中飘散,像一面被撕碎的旗。玄幽从残骸中爬出来,水晶镜片碎了一片,脸上被碎木划出几道血痕,左腿被压住了,他用力抽出来,裤腿被撕破了一大块。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望向楚军阵后。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方向,地平线上,升起了一个东西。
    不——不是升起,是站了起来。一个庞然巨物从楚军阵后缓缓立起,高度远超九重云梯,远远望去,像一座移动的青铜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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