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晨曦穿透落星城上空终年不散的灵气薄雾,將金红色的光芒涂抹在“天”、“玄”、“百”三座並排而立、风格迥异的巍峨建筑之上。这便是三大宗位於落星城的別院,平日里门庭若市,今日更是成了全城瞩目的焦点。
    天剑宗別院,通体以灰白巨石砌成,线条冷硬,飞檐如剑,直指苍穹,门楣上高悬一柄巨大的、散发著无形锋锐之气的石剑,正是天剑宗標誌。门前广场上,已聚集了上百名通过试炼、有志於剑道的年轻修士,人人屏息静气,目光热切地望著那扇缓缓打开的、仿佛由整块精铁铸成的沉重院门。
    玄清门別院,则是一派道家清修气象。白墙青瓦,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门前有灵泉潺潺,白鹤翩躚。道韵自然,令人望之心静。同样有不少气质相对平和、或对丹、符、阵、器有兴趣的试炼者等候於此。
    百炼谷別院,风格最为粗獷豪放。建筑多用赤红色或深黑色的坚硬石材与金属混合铸就,高大宽阔,许多地方裸露著未加雕饰的粗糲表面,隱约有灼热的气息和隱约的金铁交鸣声传出。门前广场上,聚集的多是体魄强健、气息彪悍,或对炼器、体修感兴趣的试炼者。
    三院门前,皆有身著各自宗门服饰的执事弟子维持秩序,查验身份,引导入內。气氛庄严肃穆,与昨日广场上的紧张激烈截然不同,更多了几分宗门收徒的正式与神圣。
    凌驍小队五人(发財、大壮、小黑作为灵兽,在专门的灵兽区等候)此刻正站在天剑宗別院前的人群中。他们选择了天剑宗,不仅因为昨日程不易长老的邀请,更因小队核心凌驍与安凌皆以兵刃作战,剑道氛围最为契合,且天剑宗作风相对直接,对弟子出身限制较少,更適合他们这些无根浮萍。
    “人真多啊……”吴桐小声嘀咕,看著周围那些气息不弱、眼中带著渴望与竞爭意味的同龄人,新晋筑基的他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別怕,咱们可是排名第七的小队!”林婉儿挺了挺胸,给自己打气,但握著鞭子的手也有些汗湿。
    安凌沉默站立,左手习惯性地按在背后锈剑的剑柄上,冷冽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別院那扇沉重的铁门上,眼神坚定,无喜无悲。
    凌驍站在最前,身姿挺拔,左肩的伤口在“生生造化丹”残余药力和《周天星辰大道经》的滋养下,已好了七八成,只是绷带未拆。他神色平静,目光沉凝,感受著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打量目光,好奇、探究、羡慕、嫉妒、乃至一丝丝隱藏的敌意。昨日排名公布,他们这支散修小队可谓一鸣惊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丁·七四二一,凌驍,及同队安凌、吴桐、林婉儿,入內!”一名天剑宗白衣执事朗声唱名,目光在凌驍身上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四人深吸一口气,隨著引导,迈步走进了天剑宗別院。
    院內別有洞天。穿过一条笔直、两侧立有持剑石像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以青石铺就的演武场。演武场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设著数个席位。此刻,台上已端坐著十余人,气息渊深,赫然都是天剑宗的金丹期长老或资深执事!昨日高台上的“断岳剑”程不易长老,便端坐正中主位,依旧是那身灰袍,闭目养神,仿佛一柄藏於鞘中的古剑,但那股无形的剑意威压,却笼罩著整个演武场,让所有进入者都下意识地收敛气息,不敢放肆。
    演武场上,已有数十名排名靠前的试炼者肃立等候,按照指示分列数排。凌驍看到了不少熟面孔,金少阳一脸傲然地站在前排,他身边还跟著几名同样倨傲的年轻剑修。刘猛竟然也在,他坐在一张特製的木椅上,脸色惨白,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气息虚弱,但眼神阴鷙,在凌驍进入时,死死地盯了他一眼,充满了怨毒。还有昨日榜单上一些名列前茅的陌生天才,个个气度不凡。
    凌驍四人被引到前排靠左的位置站定。他能感觉到,高台上数道目光瞬间落在了他们身上,带著审视与评估。
    片刻后,所有获得天剑宗入门资格(前百名中选择了天剑宗,或受邀请者)的试炼者约八十余人,尽数到齐,在演武场上肃立。
    程不易长老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剑,仿佛能刺穿人心。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剑宗,立宗之本,在於一个『剑』字。剑者,百兵之君,当有寧折不弯之骨,一往无前之志,斩断虚妄之心。入我天剑宗,非享清福,乃礪剑锋。宗门资源,凭实力、贡献、心性获取。同门可论剑切磋,不可阴私相害。违者,宗规无情。”
    简单的开场,却將天剑宗锐意进取、实力为尊、规矩森严的风格表露无遗。
    “今日,便由在座诸位长老,依尔等试炼表现、资质心性,择选弟子,或纳入內门,或暂入外门、记名。”程不易目光扫过下方,“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高台上诸位长老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起来。这次收徒,不仅仅是补充新鲜血液,更是各峰各脉之间的资源与潜力之爭。排名靠前、表现出色的天才,自然是爭夺的焦点。
    “金少阳。”一位身著锦袍、面容儒雅、眼神却带著金铁之色的中年长老率先开口,他看向金少阳,脸上露出笑容,“你之金系剑诀,锋芒毕露,正合我『金虹峰』剑道。可愿入我峰下,为本座亲传?”
    “金虹峰”乃是天剑宗內专精金系、锐气最强的剑道传承之一。这位长老显然是金剑门在天剑宗內的靠山之一。
    金少阳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弟子金少阳,拜见师尊!”竟是当场定下了师徒名分。
    接著,又有一位气息凌厉、背缚双剑的冷麵女长老,看中了一名在试炼中表现抢眼、剑法刁钻迅捷的少女,將其收入“影杀峰”下。
    一位位长老点名,一位位天才被选走。大多集中在个人排名前三十的试炼者。被选中的,自然欣喜,未被点名的,则越发紧张。
    很快,轮到了排名靠前、却因出身和受伤而显得有些“特殊”的刘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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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身材魁梧、皮肤呈古铜色、气息灼热如火的长老看向刘猛,眉头微皱,但眼中也有一丝惜才之色:“刘猛,你修炼我百炼谷(两宗关係紧密,有交流)《熔金炼体诀》已有根基,此次试炼虽受重创,但意志尚坚。可愿入我『烈火峰』,主修体剑合一之道?至於你之伤势,宗门自有丹药助你恢復。”
    烈火峰,主修火属性剑道与炼体之术,与百炼谷的炼体法门颇有相通之处,对刘猛而言,確是上佳选择。而且这位长老直接点出可助其疗伤,显然是看重其潜力,愿意投资。
    刘猛挣扎著从木椅上站起,对著那位长老深施一礼,声音嘶哑:“弟子刘猛,拜谢长老!愿入烈火峰!”他说话时,目光阴冷地扫过不远处的凌驍,其中的恨意毫不掩饰。显然,他將自己重伤的这笔帐,牢牢算在了凌驍头上。
    凌驍对此视若无睹。仇既已结下,再多顾虑也无用,唯有不断提升自己,兵来將挡。
    隨著刘猛被选走,场上未被选中的前三十名试炼者已寥寥无几。气氛微微有些凝滯,眾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依旧站在前排、神色平静的凌驍,以及他身边的安凌、吴桐、林婉儿。
    这支排名第七的小队,队长个人第九,剑修第十五,还有阵法师和御兽师,整体潜力巨大,但毕竟是散修出身,且明显是一个紧密的小团体。天剑宗內派系林立,这样一支“抱团”的外来队伍,是会被强势主峰整体吸纳,还是被拆散分配,亦或……因为出身而被一些老牌势力排斥?
    就在眾人猜测之际,高台中央,一直闭目养神的程不易长老,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同两道冷电,直射向凌驍!
    “凌驍。”
    程不易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整个演武场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你於秘境之中,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有领袖之姿。战斗风格,刚猛凌厉,善抓战机,尤擅近身搏杀,刀法之中,隱有雷霆星辰之意,虽非正统剑道,却暗合我剑修『一往无前,斩破万法』之精髓。”程不易缓缓说道,语气平淡,但评价却高得令人心惊,“更难得者,重情守诺,不忘同伴。此等心性,殊为可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凌驍身边的安凌:“安凌,剑心通明,於绝境中突破,左手剑別具一格,新得《流光分影》剑诀,已初窥门径。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接著,他又看了一眼吴桐和林婉儿:“吴桐,阵法一道,颇有灵性,新晋筑基,潜力可期。林婉儿,御兽天赋不俗,与灵兽心意相通,可为辅助。”
    程不易竟然对小队四人的特点和表现都了如指掌!显然,昨日的评定和“留影石”记录,他已仔细看过,甚至可能还掌握了更多情报。
    评价完毕,程不易看著凌驍,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锐芒:“你四人,可愿同入我『藏剑峰』?”
    藏剑峰!
    这三个字一出,不仅台下眾试炼者露出惊容,连高台上其他长老,也有几位微微变色,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藏剑峰,在天剑宗內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它並非传统意义上以某种属性剑道或流派著称的主峰,而是直属於掌门一系,专门收录那些天赋卓绝但来歷特殊、心性难测,或所学庞杂难以归类的“奇才”、“怪才”,以及执行一些特殊任务的弟子。峰內传承博杂,资源丰厚,但竞爭也异常激烈,管理相对鬆散,对弟子约束较少,给予极大自由,却也意味著缺少系统的指引和庇护。进入藏剑峰,意味著机遇与风险並存,更意味著……可能会捲入宗门更高层的视线与博弈之中。
    程不易长老,正是藏剑峰此代的主事长老之一!他亲自开口招揽凌驍小队,而且是整体招揽,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凌驍心中也是微微一震。他本以为会被某个主峰长老单独看中,或者小队被拆散分配,没想到竟是程不易这位地位尊崇、剑道修为深不可测的长老,亲自拋出了橄欖枝,而且还是以“藏剑峰”这种特殊渠道整体吸纳!
    是福是祸?藏剑峰的自由与资源,对他探索星陨传承、追查父母下落、乃至庇护髮財的秘密,无疑更为有利。但同样,也会让他和同伴们,更早地暴露在宗门高层的目光下,面临更复杂的內部环境。
    电光石火间,凌驍心念急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恭敬地抱拳行礼:“多谢程长老厚爱!弟子等惶恐。能入藏剑峰,是我等荣幸。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还望长老解惑。”
    “讲。”程不易似乎並不意外。
    “藏剑峰既收录奇才,给予自由,不知对弟子探索自身功法传承之秘,以及与同伴共同修行歷练,可有妨碍?”凌驍问得直接,却也坦然。他必须弄清楚这一点。
    程不易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似乎对凌驍的谨慎和直白颇为欣赏。“藏剑峰內,不禁弟子探索自身道途,反鼓励博採眾长,走出独属於己之路。至於同伴……”他看了一眼安凌等人,“既入同峰,自然便於互相砥礪。峰內虽有竞爭,但严禁同门相残。你等既为同伴,守望相助,亦是应有之义。”
    回答很明確,也很符合凌驍的期望。
    凌驍不再犹豫,与安凌、吴桐、林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三人眼中皆是肯定与信任,他当即再次躬身,声音鏗鏘:“弟子凌驍(安凌、吴桐、林婉儿),愿入藏剑峰,拜见长老!”
    “好。”程不易微微頷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股笼罩全场的无形剑意,似乎缓和了一丝。“既入藏剑峰,便需谨记,锋锐藏於鞘中,非为怯懦,而为厚积薄发。他日剑出,当惊天下。”
    “弟子谨记!”四人齐声应道。
    尘埃落定。凌驍小队,正式成为天剑宗藏剑峰弟子!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被程不易亲自、整体招揽),又在情理之中(他们的表现和特点確实符合藏剑峰的標准)。
    高台上,其他长老虽有惋惜未能將某一人收入门下者,但也无人出言反对。毕竟程不易地位特殊,他看中的人,其他人也不便爭抢。金少阳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刘猛眼中怨毒更甚。
    台下其他试炼者,则是心情复杂。羡慕、嫉妒、敬畏、好奇……种种情绪不一而足。所有人都知道,这支在升仙大会中横空出世的散修小队,自此,算是真正在青玄大陆顶尖宗门的天剑宗內,有了一席之地。未来是龙是虫,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程不易不再多言,对身边一名执事吩咐了几句,便重新闭目养神。那名执事上前,引导凌驍四人站到一旁已划定好的、属於“藏剑峰新晋弟子”的区域。
    接下来的择徒继续进行,但有了凌驍小队珠玉在前,后面的选择似乎都平淡了许多。
    而就在天剑宗別院內择徒接近尾声时,院外执事匆匆来报:
    “启稟诸位长老,玄清门清虚真人、百炼谷火工长老,携门下执事来访,言道……欲与凌驍师弟,再做一敘。”
    此言一出,刚刚平静下去的演武场,再次泛起波澜。
    玄清门和百炼谷,竟在此时联袂来访,目標直指刚刚拜入天剑宗的凌驍?
    是单纯的道贺,还是……別有深意?甚至,是听到了凌驍被程不易收入藏剑峰的消息后,改变了主意,想要再做爭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凌驍身上。
    这个昨日才名动落星城的少年,似乎从他踏入天剑宗別院的第一步起,就註定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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