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空气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凝住,只有香炉里的青烟在无声的飘散。
    朱祁镇的手指猛的一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眉头瞬间起皱。
    建庶人朱文圭,那是建文帝的幼子。
    当年南京城破时,他才只有两岁,从那一刻起,这个孩子就被幽禁在凤阳的广安宫里,与世隔绝。
    整整五十多年过去了,经歷了几代帝王,从来没有人敢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你提他做什么?”
    朱祁镇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冷意,他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翻出这笔陈年旧帐。
    朱见深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目光清澈的直视著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儿臣以为,近期的天象示警,未必是朝廷当下的政令有什么大错。”
    “天地之间如果有鬱结不散的怨气,那段延续了五十多年的幽禁,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他看著朱祁镇,將说话的音量提高了一点。
    “父皇下詔求直言,是为了寻找化解上天愤怒的方法。”
    “与其让大臣们在朝政细节上互相指责,不如父皇亲自做一件前人未做的事情。”
    朱祁镇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眼神复杂。
    “你是想让朕放了那个建庶人?”
    他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分量。
    朱见深点了点头,动作肯定,没有任何逃避。
    “正是,儿臣请求父皇下旨,释放建庶人朱文圭。”
    朱祁镇猛的一下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方,胸口剧烈的起伏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人是太宗爷亲自下旨关起来的!”
    他在大殿里来回走动,脚步声踩在金砖上显的急促。
    “他代表著建文一脉的法统,一旦把他放出来,会有人藉机生事。”
    “朝廷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朕不能冒这种天下大乱的风险。”
    朱祁镇的顾虑是出於帝王的本能,也是当前最现实的政治考量。
    朱见深静静的看著焦躁的父亲,他知道必须打出最致命的感情牌。
    “父皇,建庶人被关进去的时候只有两岁,现在他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迟暮老人了。”
    他把声音放的很轻,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
    “一个在四面高墙里关了大半辈子的人,恐怕连字都不认识,他早就没有能力去顛覆大明了。”
    “就算有心怀叵测的人想要利用他,如今天下安定,也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朱祁镇停下脚步,背对著朱见深,急促的呼吸已经有所平缓。
    朱见深知道话已经说到了痛点,必须继续加大感情的衝击力。
    “父皇,咱们朱家都是太祖皇爷的子孙,说到底,建庶人也是咱们的至亲骨肉。”
    “骨肉至亲,却因为多年前的恩怨,生生被埋没在阴暗的角落里,至死不见天日。儿臣每当想到这里,心里就感觉无比酸楚。”
    朱祁镇的身体猛的一下僵住,不见天日这几个字深深刺痛了他。
    朱见深接著说出最具杀伤力的话。
    “父皇曾在南宫度过了七年的幽禁岁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自由是什么滋味。”
    “那种连庭院里落叶都无法自由清扫的绝望,难道咱们还要让至亲之人继续承受吗?”
    这句话穿透力,狠狠砸在了朱祁镇心里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
    南宫那七年的日日夜夜,大门被灌铅锁死,与世隔绝的感觉,全部涌上心头,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的儿子,眼神里的防备没了,变成了浓浓的悲凉。
    想起自己当年在南宫祈求上天,能赐下一线生机的绝望,眼角不受控制的湿润了。
    “那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朱祁镇重新坐回龙椅上,整个人显的苍老了几分,但眉眼间的鬱结却散开了。
    朱见深走到御案前,重新替朱祁镇倒满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父皇如果在这个时候下旨释放建庶人,天下人都会看到您的宽宏大度。”
    他有条不紊的分析著这件事情带来的政治收益,將情感转化为实际的好处。
    “太祖皇爷在天之灵看到子孙和睦,那些降下灾异的怨气自然就会消散。”
    “满朝文武也会明白,父皇连建庶人都能包容,还有什么样的直言不能容纳呢?”
    朱祁镇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借著茶水的温度,驱散温掌心的寒气。
    此时此刻,大殿里只能听到大风扫过窗棱的声响。
    他脑海里闪过南宫,闪过幽暗岁月,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个十一岁儿子身上。
    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心胸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朱祁镇吐出口气,將茶杯放下,眼神变的清明起来。
    “传李永昌!”
    他对著大殿外高喊了一声,声音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不一会,李永昌快步跑进大殿,跪在地上等候旨意。
    朱祁镇语气平稳,却重若千钧。
    “传朕的旨意,即日起,释放被幽禁在凤阳的建庶人朱文圭。”
    李永昌整个人伏在地上,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不敢有迟疑,大声领旨。
    朱祁镇没有停下,继续补充著各项恩待的细节。
    “赐给他良田二十顷,在凤阳拨一处宽敞的宅院,再挑几十个使唤的僕役伺候他的起居。”
    “如果他想要成家,地方官府必须替他张罗,以后他的岁用全部由內帑拨付,不得短缺。”
    李永昌领命之后,倒退著出了大殿,赶著去內阁传达这份惊天动地的圣旨。
    朱祁镇办完这件大事,整个人放鬆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一点笑意。
    他看著朱见深,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无法掩饰的骄傲。
    “你这孩子,心肠还是软了些。”
    虽然嘴上说著埋怨的话,但他的语气里全是满意。
    朱见深心里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知道这场情感与政治的双重博弈,自己贏了。
    “是父皇有包容天下的仁德,儿臣只是把父皇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
    朱祁镇嘴角上扬,没再继续说教。
    “不过,你能把骨肉亲情看得这么重,是大明未来的福气。”
    这句话是皇帝对太子最高级別的肯定,意味著父子之间的信任又多出了几分。
    朱见深谢恩,態度依然是不骄不躁,规规矩矩。
    父子俩又聊了一些家长里短,气氛很融洽、轻鬆。
    ——
    临近黄昏,朱见深才从乾清宫退了出来。
    外面的风势已经小了很多,他踩著白玉台阶往下走,脑海里开始盘算起朝堂的反应。
    这份特赦圣旨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那些无法无天的夺门功臣,看到皇帝如此优待昔日的政治死敌,会不会感到一丝恐惧?
    朱见深抬起头,眺望远处放晴的天际,眼神变的深邃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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