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七日,陈怀安一行方才返归大小群岭。
    原因倒有些不齿说出——他们迷路了。
    那日杀了崔唐之后,他们一行四人押著蒋渊寻到一处安静地带候到了天亮方才行动。
    按照陈怀安的估算,他们打算先摸回到东明子的洞府处,再以此为中心,四下搜寻剩余的两位筑基修士。
    未曾料到,待到他们好不容易按照记忆中的方位返归原处之时,
    东明子的洞府却是彻底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露天的玄铁矿。
    更加神奇的是这雾灵谷周遭整片山势地形通通换了一个模样。
    毫无疑问,这是东明子的手笔,当真是鬼斧神工!
    也正因如此,饶是陈怀安多次往返此地,此刻也是彻底迷了路。
    迫不得已,他们一行只能大致摸索,依靠袁朝枚的那头金翅羽雕低空盘旋搜寻。
    如此这般一直到第三日方才见到此番同行的一位筑基修士,乃是鸡冠岭吕家的筑基长老吕清尘。
    听他言语,陈怀安这才晓得经过。
    原来当日从东明子的洞府出来,他们就被传送到了雾灵谷西面百里处。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林图等人。
    吕清尘与长生门的徐长老一起行动,林图等人却是寻了另一处方位离开了。
    吕徐二人並不晓得山势变化的事情,他们还按照陈怀安交予他们的堪舆图行路,
    他们只想著先行赶到原先东明子洞府所在之地,好等待与陈怀安他们匯合,未曾料到二人半夜行路,竟然当面撞上一只筑基后期的妖鹿。
    这般妖兽哪是这两位能敌的?
    迫不得已,吕清尘只得和徐长老分开逃命,
    吕清尘的运气好一些,那妖鹿只追了他十几里,就掉头去追徐长老了。
    好不容易捡回性命,吕清尘自是愈发的小心,这些时日只在山林之中隱匿气机,直到发现陈怀安一行。
    虽然知道徐长老多半生机渺茫,但陈怀安依旧没有放弃搜寻,眾人就著吕清尘指的方位,一路向东南搜寻,终於在三百里外的一处小山坡发现了徐长老的尸骸。
    说是尸骸也很勉强,实际上只剩了些许血肉残渣和破碎的法衣,估计是徐长老苦战不胜,最终被妖兽吞入腹中。
    眾人四下搜寻,只找到了一个徐长老的储物袋,与些许残破的法器碎片。
    陈怀安当眾將尸骸收敛,又將剩下的物件悉数收好,安抚了眾人些许,这才摸著路数,踏上归途。
    如此这般又在流沙河地带摸索了几日,一直到霜月初六,他们一行才返归大小群岭的营地之间。
    彼时距离袁朝雄和曹旭被拘已经过了足足五日。
    陈怀安第一时间听取了罗大友、计星禾、卢伸的匯报,方才知晓了各方面的消息,不过他已然无所谓了。
    杀了崔唐,抓了蒋渊,饶是进攻雾灵谷受挫,他也是大获全胜。
    战爭是政治的延续,毫无疑问,当下攻守易势了。
    掌握了蒋渊这张牌,陈怀安天然拥有了最大的政治优势,
    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彻底占据了政治的制高点,拥有得天独厚的合法性。
    那就是宗门大义四个字。
    不过正如王若谷对他做的那般,陈怀安也没有选择赶尽杀绝。
    他只让罗大友做他的使者,带著崔唐首级,立刻乘飞梭去离山別院请王住持来前线大营一趟。
    什么都不用做,只告诉他陈怀安抓了蒋渊就行。
    王若谷是聪明人,他若是明白,就会到这里体面的投降。
    他若是不体面,那陈怀安就会帮他体面。
    至於袁朝雄,陈怀安稍稍思量了一二,乾脆放弃了说降的念头。
    他的生死眼下已然是一言而定的事情,至於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还得考量背后几方势力的角斗。
    还是那句话,政治是妥协的艺术,只要出得起价码,先前的种种委屈,陈怀安都可以原谅。
    然而有一位筑基修士更是抢在王若谷抵达之前,提前乞求陈怀安的原谅。
    霜月初八,只在方芸与柳道人的陪同下,风水堪舆师林图正式拜访陈怀安。
    他是来乞求陈怀安的原谅,毫无疑问,当日陈怀安组织那次勘探行动,他就发现了东明子的洞府。
    他故意对僱主隱瞒消息,是为人谋而不忠的行径。
    有这么多筑基修士佐证,陈怀安只要放出消息,恐怕林图日后就休想在柳月河坊市立足了。
    有谁敢僱佣这么一位有污点的堪舆师?
    而且这不仅是败坏了他林图本人的名声,只怕往后几十年林氏一族都接不到合適的堪舆邀请。
    因此,甫一见面,林图的赔罪態度就很诚恳。
    他当面取出一张灵符,双手奉上。
    “陈监院,这是望月阁的钱符,內有三百万法钱,请您海涵。”
    望月阁是柳月河坊市知名的钱庄,林图一出手,就是態度十足。
    然而陈怀安只是笑笑,没有急著接那张钱符,却是出声屏退了方芸与柳道人,独留他与林图商议。
    帐中甚是暖和,惹得林图不禁有些发汗,饶是如此,他依旧態度恭敬地双手捧著那张望月阁的钱符,腰身弯得很低。
    陈怀安却是靠在椅背上,先是当面给林图斟了一杯茶,再是给自己倒上,稍稍饮了一口,又是不紧不慢的放下茶盏,方才开口。
    “林道友,你可知道这次我们一行死了一位筑基修士。恰恰是因为你故意瞒了这则消息,引得我未做准备,才导致这般惨剧。三百万法钱,能买筑基修士一条性命吗?”
    林图的脸色骤然一变,然而他到底是知道,陈怀安既然愿意开口,那就是有谈的可能。
    他勉强將钱符放下,捧起茶盏嘬了一口,这才继续开口。
    “陈监院的意思是?”
    林图放下茶盏,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怀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林道友,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將钱符推了回来。
    “三百万法钱,確实不少。可我陈怀安眼下不缺这三百万法钱,日后流沙河地界开拓成功,这笔钱对我而言更不算什么。”
    林图面色微变,却依旧保持著拱手的姿势,没有接话。
    陈怀安放下手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林道友的风水堪舆传承。”
    帐中安静了一瞬。
    林图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
    “这不可能!”
    话才出口,林图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努力压制著什么。
    “监院,这是要绝我林氏一族的根啊!我若是將堪舆法门传出去,日后我林氏一族又如何谋生?还请监院换个说法,无论如何,我都愿意满足。”
    陈怀安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著,面上神色不变。
    待林图的情绪稍稍平復,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道友,人既然做错了事,那就要有认错的觉悟。堪舆传承与东明子的法家传承相比又如何呢?如果你不意愿交出,那也无妨,今日出了营帐,你我就是死敌罢了,往后种种且看各家手段,何须再做这小女儿態呢?”
    林图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答话,也不敢答话。
    陈怀安优哉游哉,却是將那张钱符当面推了回去。
    “林道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无妨的,就是你想的那般,我今日就是要威胁你,就是吃定了你。”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到林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我也给你留了余地。”
    陈怀安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可以与你许诺,你交予我的堪舆传承我绝不外泄。
    第二,日后离山地界的堪舆活计,我依旧交给你林氏一族承办。
    第三,我要你林图本人为我离山別院效力一年,一年之內你隨我开拓流沙河地界,堪舆灵脉,勘探矿藏。一年之后,此事一笔勾销,你去留自便。
    这是我的全部条件,你也不用与我討价还价。
    你若是答应,今日我们便握手言和,你若是不答应,便拿起你的法钱,离开此地便是。”
    林图很快陷入了沉思,陈怀安没有催促,只静静候著,耐心等待他来做决断。
    约莫想了小一刻钟,林图终於开口了。
    “监院,我听到消息,说您杀了崔唐,这是真的吗?”
    陈怀安没有回话,只稍稍頷首,不置可否的敲了敲桌面。
    这下林图终於没了脾气,他终是低头应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上来,声音沙哑。
    “监院,这是我林氏一族有关风水堪舆的手札,算是我的赔礼。但林氏一族那门寻龙分山的堪舆之术却是始终留在我族中密室之中,还请监院过些时日去我族中亲自去取,我定不藏私,俱数交出。”
    陈怀安稍稍施用神识,匆匆扫过玉简,终是认了下来。
    “妥当,待到时局安稳,我自去寻你就是,你可以去了。”
    林图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陈怀安深深一揖。
    “多谢监院宽宥。”
    只说完话,他就趋步告退,却是丝毫没有收回那张钱符的意思。
    陈怀安望著那张钱符,微微摇头,却终究还是收入怀中。
    .......
    相较於林图,王若谷要识相得多。
    这位王住持才见到崔唐首级,又听到罗大友分说陈怀安抓了蒋渊,当即晓得自己大势已去,立刻吩咐手下放行輜重。
    他自己却是连夜乘坐飞梭,赶到陈怀安帐中进行滑跪。
    是真的滑跪,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才入帐中,甫一见面,当著卢伸、计星禾之辈
    王若谷就是径直单膝跪地,单手指天,口称自己遭到袁朝雄蒙蔽,引得两人齟齬。
    可以说,脸都不要了。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此人当真是个聪明人。
    帐中眾人目瞪口呆,住持跪监院,不说別的,至少离山地界几百年这也是头一遭。
    陈怀安当然没有继续羞辱下去,他立刻上前將王住持扶起,隨即只一个眼色,就將卢伸等人赶了出去。
    王若谷这才寻到机会坐下,甫一落座,其人就从怀中取出一卷帐册。
    “这是我这些时日暗中搜集的袁朝雄贪墨帐目的罪证,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监院若要彻查,这些便是铁证。”
    陈怀安瞬时笑了,却是当著他的面,將卷册径直丟进了火塘之中。
    “不必如此,曹旭是蒋渊的內应,我若是要杀袁朝雄,只需上报宗门时稍稍安个罪名,他就死的透彻。”
    王若谷瞬时听出了陈怀安的话外之音。
    毫无疑问,大胜之下,这位陈监院居然选择了宽恕。
    “陈师兄,不准备杀袁朝雄?”
    “不杀,他那族弟袁朝枚与我求情,此番追杀也有战功,他用这些想寻我换得宽恕,我不好驳他面子,便是许了。不过你和他断我后勤引我失利的事情我也记下了,这笔帐你们也脱不开。”
    王若谷哂笑一二,尷尬的摇了摇头。
    “多谢师兄宽宥,今后我在离山地界但有一日,必定唯命是从,马首是瞻。”
    陈怀安抬手,止住了他表忠心的肉麻言语。
    “无妨,我叫你来是与你做一桩交易的。捕获蒋渊的这份功劳太大,我一人吃饱,亦是可以与你流出些许汤水。”
    王若谷眼前顿时一亮,却是立刻將头低下。
    “还请师兄示下。”
    “三百万法钱,我可以在上报宗门的敘功上记上你的名字,但你以后不许隨意插手別院事务,还要在我帐下效力,与我一同开拓流沙河地界,日后我战旗所向,你为先锋。”
    “自当为陈师兄效力,只是我筑基之时已然花销太多,陈师兄,可否与我宽限些许时日,我让族中替我筹措一二......”
    王若谷的话语顿时一滯,言语有些虚浮。
    陈怀安只是冷笑,却將那张钱符与一张金纸灵契堂然拍在桌案之上。
    “这是三百万法钱与借契,每年两成利,复利计算。”
    王若谷面色一僵,猛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脸上有些难堪。
    “师兄,这.....”
    陈怀安打断了他。
    “你放心,不需要你当真来还,十年之后你从离山別院卸职,我自是將灵契与你。而且我应承你,往后每年流沙河地界开发的收益利润,与你半成,不让你白忙。”
    王若谷知道陈怀安是要將他彻底捆住,再不许他跳车。
    他缓了许久,只在心中反覆计量,却是终究硬著头皮接了下来。
    只將精血烙印在金纸符契之上,他这才开口,却是问到他心中最关心的事宜。
    “敢问师兄,那曹旭如何处置?”
    “他今夜就会死,畏罪自杀,你放心,我会让卢伸亲自看著他去死。”
    王若谷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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