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何故喧譁?计星禾,你怎么做事的,不怕营啸吗?罗大友,你怎么也来了?!”
    下弦月的余暉笼罩前线大营,营中灯火明灭不定。
    卢伸望著几十號人倏忽从外围靠了过来,瞬时紧张起来,当即一声呼喝。
    他的神情紧绷,因为这些时日营中氛围確实不好。
    原因有二:
    一是补给,二是伤亡。
    隨著战线拉长,后勤补给运输愈发困难,丹药、法器方面还算凑合,最为关键的是符籙。
    隨著战线拉长,后勤运输愈发困难。
    丹药、法器这方面还算凑合,最要命的是符籙。
    临阵廝杀时,练气修士往往没有充裕时间施法,更多时候只能靠符籙瞬时激发术法对敌。
    然而眼下符籙短缺,火力严重不足,面对妖兽衝击时,需要更多修士上前填补。
    这种情况自然带来了伤亡激增,尤其是散修。
    散修没有背景支撑,往往被带队的筑基修士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们得到的补给也最少,再加上修行法门五花八门,结阵时更平添几分困难,正因如此,他们的伤亡最大。
    经歷这月的开拓战阵,整支开拓军团已阵亡约莫七八十人,受伤两百余號,其中大多数是散修出身,他们的情绪也最为激烈。
    当下见到计星禾与罗大友被几十號修士裹著往中军营帐靠来,卢伸本能地以为他们是被裹挟著来闹事的。
    只差一些,他几乎就要拔剑应对,
    然在此时,却是听到了罗大友的呼喝。
    “卢伸,莫要大声,你看这,看这是谁?!”
    罗大友当即开口,指著他身旁的那位修士。
    却见罗大友与计星禾一左一右夹著一位修士,
    卢伸定睛一看,只下一瞬,他顿时呆愣在了当场。
    打死他也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万俟钧!
    这人的通缉令眼下都还在別院外墙贴著呢,一颗人头十万法钱!宗门悬赏,能杀这些叛徒,记功一等!
    “这是?!”
    带著震惊与疑惑,卢伸立刻將头转向计星禾。
    计星禾只是頷首应下,简要说了经过:
    “速去稟报监院,这位今夜倏忽闯进外围哨所,说是有要事稟报,莫要误了军机。”
    卢伸眼眸瞬时一亮,却是不敢耽搁,当即返身一路狂奔。
    .......
    夜已深,
    陈怀安依旧未曾歇息,实际上这些时日他已然很少歇息了,
    虽说筑基修士已然可以做到辟穀无眠,但是这般神识操劳,终究是熬人。
    眼下后勤断绝的消息虽未外泄,但陈怀安心里清楚,每多耽搁一日,危险便多逼近一分。
    望著面前的沙盘上小旗密布,陈怀安忽的神识一紧。
    卢伸才闯入帷幕之中,陈怀安就压低声音呵斥道:
    “什么事,这般紧急?”
    卢伸不敢怠慢,当即来报。
    陈怀安心中猛然一惊,霍地从座椅上站起。
    “当真?!”
    “千真万確,监院!我是离山本地人,怎么会不认得万俟钧?!”
    陈怀安眉梢紧蹙。
    只在一瞬之间,他脑海里翻涌过无数念头——
    这人为何来投?是诈降?是苦肉计?还是蒋渊的圈套?
    他缓缓坐回椅上,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沉了下来:
    “让那位来见我。”
    ......
    万俟钧此刻手脚俱被缚住,身上更是上了缚灵锁,周身真气动弹不得,只被人夹著带进陈怀安的帐中。
    才见到陈怀安,他当即腿脚一软,噗通跪下,老泪纵横。
    “罪修万俟钧,见过陈监院。”
    陈怀安没有挥退左右,只是稍稍释放神识,自上到下將此人扫了一遍,方才开口:
    “你为何深夜来投我?”
    万俟钧刚要张口,却听到陈怀安补了一句:
    “说实话。若说假话,你当即就要死。”
    他本就受神识威压所慑,眼下又被这言语一惊,更是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答道:
    “我怀里有一封书信,是蒋住持——不,蒋逆叫我送与曹旭的。我自知钱明素来与我有怨,故意害我去死,蒋逆也没安好心,我……”
    陈怀安皱了皱眉,顺手摄过书信,隨意拆开。只稍稍瀏览,便冷笑一声:
    “我如何能信你?”
    万俟钧浑身一颤,连声音都带了哭腔:
    “因为……因为唯有陈监院能够救我性命!我自知叛离宗门的下场,眼下只有將功赎罪,才有机会保全性命与修为。若是自顾自地逃了,先不说能不能脱离离山地界,就算真的走脱了,日后怕也只能成一介散修,被宗门通缉,惶惶终日,生不如死啊监院!”
    “你可知信上写了什么?”
    “不知。但我知道,此去离山別院,绝非善途。”
    陈怀安没有犹豫,只將信隨意丟到他面前,神识却牢牢锁在他身上。
    万俟钧接过书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来读。
    才看了片刻,他便径直瘫软,坐倒在地。
    ——只见信中赫然写著:让曹旭杀了他,拿他的头颅去行反间计。
    他当即心头一惊,顿时冷汗直流,自己果然猜对了,蒋渊好狠的心!
    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万俟钧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將里衣浸透。
    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偷瞄陈怀安的神色——
    陈怀安只盯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过了好一会,陈怀安才开口,语气却比方才平和了几分,仿若暴风雨前的寧静。
    “万俟钧,我眼下当真不能猜出你的目的。因为这件事……太凑巧了。”
    陈怀安顿了顿,逐字逐句地说:
    “蒋逆要杀你,偏偏你就来投诚了。这封文书不像写个曹旭看的,倒像是写给我听的。”
    万俟钧心中一沉,只觉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要断了。
    “我觉得应该杀了你,省得自家生乱,只拿你的头颅报功便是。”
    万俟钧闭上了眼,准备认命。
    未曾想到陈怀安却是倏忽话锋一转。
    “但眼下这般局面,反倒给了你说话的机会。”
    万俟钧猛地睁开眼,一瞬之间一股热流涌上,冲得他眼眶发酸。他拼命忍住,嘴唇却止不住地发抖。
    陈怀安的声音不急不缓,只耐心说话。
    “我且问你,你与蒋渊这次来流沙河地界目的为何?为何先前会有魔道修士到此地勘探?曹旭如何做得蒋渊的细作?你们自家营地又在何处?卢伸,你去取纸笔,让这位万俟钧来写就是。”
    卢伸得令,当即照做,另外一边,万俟钧只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接过笔,便在纸上狂书起来,蒋渊的谋划、崔唐的身份、曹旭的联络方式、营地的方位,一桩桩,一件件,有的没的,写得密密麻麻,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剖出来给陈怀安看。
    很快,內容悉数呈上。
    陈怀安接过纸笺,目光扫过,眉头渐渐鬆开。
    万俟钧跪在地上,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心也终於落了回去。
    他不敢出声,只敢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之人终於浮出了水面。
    如释重负。
    陈怀安没有当眾来问。这一次,他只让左右悉数退去,独留万俟钧一人。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语气却是愈发的冰冷,裹著重重的杀气。
    “你是说,崔唐也来此方地界了?”
    万俟钧猛的打了个寒颤,这一次却是不敢对视,只將头深深埋下。
    “是,崔真传同蒋逆一起来的,只是他从不与我们一起安营,独来独往....”
    堂上倏忽没了声响,万俟钧也不敢来看,就这般寂静了好些许。
    终於有了动静。
    “鏘——”
    惊蛟出鞘,倏忽发出一声细微的龙鸣。
    只当著他的面,陈怀安將刀横在身前,取出一块麂皮,开始缓慢的擦拭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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