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主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相较於对待袁朝雄,王若谷明显少了几分客气,然而礼数上到底还是留了余地。
    周通站在厅上,只是行礼,
    “监院听闻住持师叔即將入主別院,特意命我前来送礼道贺。”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宝扎奉上。
    当著王若谷的面,宝扎徐徐展开,里头端端正正地安放著一件赤金七宝瓔珞,宝光流转,耀耀生辉。
    周通不是不识货的人——只这一眼,他便晓得这至少是一件二阶上品法器,价值少说也有二十万法钱
    王若穀神情不动,只將宝扎轻轻合拢,放在几案之上,隨即伸出手,示意周通入座。
    周通拱手道谢,却只半虚半实地落了座,身子微微前倾,垂目等候。
    “陈监院眼下在何处?这般法器如此贵重,我怎么能收?拿回去吧。”
    周通努力察言观色,只小心回话。
    “监院眼下正在流沙河开拓地界,军事繁忙,一时抽不开身,故此请我来拜访住持。这般法器乃是监院与师叔道侣的,住持师叔的那份,还请师叔与监院详谈。”
    “哦?”
    王若谷轻轻一声,眉梢微动,隨即笑了。
    “你这般说话,倒是有几分意思。既然是使者,那就大略与我分说——陈监院究竟是何意?”
    周通低下头。
    “监院希冀住持师叔能与他同心协力,共同开拓流沙河地界。此事功成,往后十年离山別院资粮无缺,住持师叔亦是面上有光,履歷添功。“
    王若谷只是摆手。
    这话说来好听,然我不过是新晋筑基,只在外门稍作歷练、积累资粮,不出一二十年便要转入內门修行,並不在此久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通脸上,
    “你既然亲至,也算展了诚意,那我便明人不说暗话——陈监院肯出什么价码,换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通顿时语塞,一时之间汗流浹背。
    思量好些许,他才回答。
    “此事我委实不知,但想来住持这般身份,监院绝不轻慢。”
    王若谷皱了皱眉,依旧不依不饶。
    “那我换个说法,我若是不闻不问,听之任之,陈监院可否许我流沙河地界的一半收益?我与他都是筑基修士,我也不以他是武夫而轻慢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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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周通却是径直呆愣在了原地,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一半收益?
    这位王住持怕不是疯了。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面上依旧保持著恭敬,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师叔说笑了。流沙河开发,前期投入已有数百万法钱之巨,別院上下弟子、三门六姓各家势力、柳月河坊市的好些商號,都已是倾其所有。监院不可能许诺师叔一半收益,否则他无法服眾的。”
    王若谷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既如此,就请陈监院与我私下谈吧,我自在离山別院等他。”
    才说完话,他却是端起身旁的茶盏,一饮而尽,再不看周通一眼。
    端茶送客,周通当然晓得,他立在原地,心知再留无益,终是深深一揖,退了两步,转身向外。
    脚刚迈出门槛,背后却是传来王若谷慢悠悠的声音——
    “你且替我谢过陈监院的这件瓔珞,回去与他分说,礼尚往来,来日方长。”
    .......
    一直到十月下旬,陈怀安方才再次见到周通。
    开拓军团连战连捷,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又是接连攻克了七座一阶灵脉,眼下离雾灵谷已不到百里之遥。
    胜利近在咫尺。
    当然,隨著战线推进,他们也愈发深入流沙河腹地。
    此刻的前线大营,离最初刚过流沙河时建立的渡河营地“大小群岭”,又远了二百余里。
    为了保持战力上的优势,陈怀安没有分兵把守、摆出一字长蛇阵,而是將主力尽数聚集在前线大营,只留下千机门的刘掌门替他镇守大小群岭。
    这般决策,固然保障了前线的战力。虽然越来越多的妖兽盘踞在开拓军团周遭,人族修士齐聚一处,应对起来依旧从容。
    然而凡事有利必有弊。
    这般决策也带来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前线大营与大小群岭之间,空出了一大片中间地带。
    这片空档,对后勤补给极为不利。
    妖兽亦有灵智,岂会视而不见。
    这些时日,它们成群结队地骚扰輜重队列,开拓军团为此已损失了三艘飞梭。
    陈怀安不得不採用轮换更替的法子,每趟派出一位筑基修士、陪同一队百余人的练气修士守卫輜重。
    如此一来,后勤輜重虽是安全了,但补给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约莫六七日才能聚集一轮輜重,辗转送抵前线。
    也正因如此,周通的到来才这般迟缓。
    他掀帘而入时,陈怀安刚刚散了军情会议,只令眾人继续修筑阵法工事、加强侦查,待前线积累足够輜重,再向雾灵谷进发。
    大帐之內,沙盘上插满小旗,几位筑基修士方才散去,炭炉上的水壶还冒著热气。陈怀安端坐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焦躁。
    见周通入內,他没有起身,只是隨意一指,示意他落座。
    “大概的情报,前些时日我已从罗大友的通讯阵法里知晓了。”
    陈怀安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你做得很对。他那般要价,不过是漫天开口,逼我分润。我绝不可能应允。”
    周通却面色凝重,顾不上落座,便沉声开口。
    “监院既已知晓,那便是最好不过。只是四日前,王住持便已抵达別院,当日便让宋都厨將离山別院一整年的开支用度帐册,送到他府上。”
    “宋秋声怎么做的?”
    “宋都厨拖延了几日,终究耐不住,將帐册交了出去。”
    “也就是说,”
    陈怀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那位王住持打定主意要与袁都管联手,合力来制我。”
    “是。”
    周通咬了咬牙,“我估计,他们要大肆调查监院此次出兵的各项花销用度,还要从三门六姓那边寻找突破口,届时好引得宗门巡查。监院千万小心........”
    未等他说完,陈怀安便抬手打断了他。
    没有遮掩,直入主题。
    “后勤輜重,什么时候会断?”
    他將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目光坦然地看著周通。
    “你只说这个就行。我眼下其他种种,都无关紧要。贏了,万事皆允;输了,万事皆休。”
    周通面色涨得通红,喉结滚动了几下,忽然猛地下拜。
    “回监院的话……只怕没有下次輜重运输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这次能来,就是最后一次。”
    帐中安静了一瞬。
    陈怀安没有立刻开口,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
    是愤怒?是失望?还是早已预料?
    周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后背的冷汗已將里衣浸透。
    良久,陈怀安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刘掌门那边,还存有多少輜重?”
    周通赶忙答道:
    “法器、丹药都还好,约莫还够前线用一月有余。唯独符籙有些短缺,只剩下二百多打。若是全运到前线,每人手上分不到三张。”
    “知道了。”
    陈怀安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从容,像是只是在处置一件寻常的军务,而非生死存亡的关头。
    “我会让袁朝枚护送你和伤员回去。这些时日他作战卖力,也该轮到他回去休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通身上,
    “你去与刘掌门分说,让他將大小群岭所有的生力军和一切輜重,尽数带上前线。”
    周通猛地抬头,当即頷首。
    “是!属下自与监院同进同退!属下定会与刘掌门再回此地!”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起誓一般。
    陈怀安却立即抬手,止住了他的言语。
    “不。”
    “你眼下只有两件要紧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替我稳住宋秋声。此时此刻,別院內部人心惶惶,她不能倒戈,你与她分说,这次她若是坚定与我站边,筑基一事我会与她一个说法。”
    “第二,替我盯住王若谷与袁朝雄。他们一定会有大动作,你要及时与我匯报。”
    “去吧,你去请朝枚道友来我这一趟。”
    周通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陈怀安隨意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躬身行礼。
    “属下领命。”
    行到帷幔边缘,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搭在帷幔上,背对著陈怀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陈怀安诧异地看著他。
    “怎么了?”
    周通没有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所有的勇气,方才咬牙开口。
    “监院……监院务必珍重道途。”
    他顿了一下,才將话语吐露完毕。
    “只要人还在,往后种种,未为不可!”
    帐中安静了许久。
    陈怀安望著那道僵硬的背影,沉默良久,终是有了回应。
    “此间话,不许传外人耳,你自去便是,勿要坏我军心。”
    周通先是一怔,隨即却是大步流星,向帐外坚定迈去。
    .......
    营地之外,月色如霜,
    两道身影立在营地外二十余余里处的一处山崖上,借著乱石的遮蔽,遥遥眺望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崔唐负手而立,一袭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营地外围那层淡金色的阵光上,眉心微微蹙起。
    “真是谨慎,步步为营,”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是讚许还是厌烦的意味,
    “这个陈怀安果真同福地中一般难缠。”
    蒋渊立在他身后半步,面色苍白,眉宇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鬱。
    “真传神机妙算,那东明子的洞府果真就在雾灵谷以西三十余里的一处山坳间,未曾想到竟然这般神奇,竟然有挪移的本事。”
    崔唐只是冷笑。
    “发现了又有何用,那洞府乃是鐫刻了月华流彩的阵法,唯有在晦朔二日方才能寻到空当,打开洞府。然而这般洞府现世,定是会有天地异象,到时候陈怀安那廝领著这般军阵围了上来,我又能如何?”
    蒋渊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营地,面色又沉了几分。
    崔唐已然不耐,目光落在蒋渊脸上,
    “你有什么主意?你在离山地界经营了二十年,总不至於一点办法都没有。”
    蒋渊沉默片刻,方才抬起头。
    “我先前派出的人和离山地界的內应搭上了,离山別院新来了一位王住持,与这位陈监院有齟齬,那位正在大肆搜罗陈怀安的罪证。”
    崔唐挑了挑眉,隨即摇头。
    “不够,只这般內斗,远不至於让陈怀安退兵。”
    蒋渊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久,努力开口。
    “崔真传,属下倒是有一个法子,或可令陈怀安退兵。”
    “什么法子?”
    “我可以通过离山別院的那位內应,向那位王住持一份罪证,就说陈怀安通魔,勾结圣宗。”
    崔唐眯起眼,若有所思。
    “你所谓的罪证,不会就是那几位带过来的弟子吧?”
    蒋渊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沉重的点了点头。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乱石间投下一道幽黑的痕跡。
    崔唐忽的笑了,露出一抹狰狞的微笑。
    “苦肉计,有点意思,蒋渊,我发现你是愈发的契合圣宗了。”
    蒋渊只垂下头,似乎有些羞愧,却是不敢答话。
    见他这幅神色,崔唐反倒愈发的自在,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制丹瓶,隨意从中倒出几枚赤红色的丹丸。
    丹药在月光下泛著妖异的光泽,像几颗凝固的血滴。
    “不过到底还是见效慢了一些,我这倒是有一个真正的法子。你可知这是何物?”
    蒋渊不解其意,只是微微摇头。
    崔唐却是愈发兴奋,將那几枚赤红色的丹丸在掌心中掂了掂,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得。
    “血狂丹,二阶下品丹药。服用此丹者,心神躁动,不惧疼痛,无论人兽,皆是如此。”
    他將一枚丹丸凑到蒋渊眼前,得意问道。
    “你可知这丹药是如何製成的?”
    蒋渊心头一紧,隱约猜到了答案,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是人。”
    崔唐替他说了出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修士的精血,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管用。修为越高,药效越强。”
    蒋渊的面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崔真传的意思是……”
    “苦肉计太慢。”
    崔唐收起丹丸,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蒋渊脸上。
    “可兽潮不一样。三五日內,就能见效。”
    “你那几个弟子,不如物尽其用,你我到时候引来兽潮,驱虎吞狼。陈怀安败退,我等便可堂而皇之的探索洞府。”
    蒋渊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真传……那几人跟著我出生入死多年,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崔唐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若真忠心,就该为你而死。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们能替你分忧,难道不是死得其所?”
    蒋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可是……炼化活人……”蒋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属下从未做过……”
    “没做过,现在学便是了。”
    崔唐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圣宗之內,哪个真传手上没有几条人命?你若连这点事都不敢做,日后如何在圣宗立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瓶,安然自若的交给蒋渊。
    “这是清净丹,能排除修士身躯污秽,使人精气神清,你去给那几个练气弟子服了就是。三日內,把你的人带到我说的地方。”
    蒋渊接住丹瓶,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不愿意?”崔唐的声音冷了下来。
    蒋渊猛地一颤,识海之中那道血誓的灼烫感驀然涌来,终於垂下了头。
    “属下……遵命。”
    崔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事成之后,洞府中的法家传承,我分你一份。到时候你结丹有望,也不枉你投靠圣宗一场。”
    说道此处,崔唐又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於那苦肉计,你也照常施用就是。双管齐下,內外夹攻。让陈怀安后院起火,前线又不得安寧。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蒋渊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月光照在他脸上,將那副苍白的面孔映得像一张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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