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內。
    旱菸燃烧的红光忽明忽暗。
    老支书的视线。
    终於从刘安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移开。
    下移。
    落在八仙桌上的两瓶西凤酒上。
    红底金字的標籤刺眼。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拿起半米长的黄铜旱菸袋。
    手腕翻转。
    菸袋锅底对准八仙桌的边缘。
    用力敲下。
    “当!”
    “当!”
    “当!”
    连续三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震落了锅底残存的菸灰。
    黑色的灰烬散落在泛黄的名册上。
    老支书抬起头。
    眼皮耷拉著。
    声音沙哑。
    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
    “拿走。”
    “大队有规矩。”
    “干部不拿群眾一针一线。”
    “更別提这么贵重的物什。”
    老支书將旱菸袋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的事跡。”
    “我听说了。”
    “你小子最近是挣了点钱。”
    “但规矩就是规矩。”
    “这酒我绝不会收。”
    “拿回去。”
    “把钱留著给你娘买点精细粮。”
    刘安华站在原地。
    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没有去拿桌上的酒。
    也没有露出任何被拒绝后的尷尬。
    他转过身。
    走向靠墙的位置。
    那里放著一条长条木凳。
    他伸手抓住凳子的边缘。
    单手发力。
    往外一拉。
    木凳的四条腿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拖拽。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吱——”
    老记分员捂著眼睛的手停在了半空。
    错愕地看著刘安华。
    刘安华將长凳拉到八仙桌正对面。
    转身。
    坐下。
    双腿微微岔开。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后背挺得笔直。
    这完全不是一个普通社员面对大队一把手时该有的姿態。
    这是一种平等的。
    甚至带著一丝压迫感的对峙姿態。
    刘安华直视老支书的眼睛。
    语气平淡。
    没有丝毫起伏。
    “老支书。”
    “您误会了。”
    “这酒。”
    “不是送礼。”
    老支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既然不是送礼。”
    “你摆在这里算什么意思?”
    刘安华双手互握。
    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是敲门砖。”
    “我来这里。”
    “不是为了求您办事。”
    “我是来探討黄荆大队的未来。”
    屋內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旱菸袋里尚未燃尽的菸丝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老记分员张大了嘴巴。
    连眼角的眼屎都忘了擦。
    他活了六十多年。
    从未见过哪个社员敢坐在大队支书面前。
    大言不惭地谈论大队的未来。
    老支书先是一愣。
    隨后。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哼。”
    他摇了摇头。
    满脸的不屑与轻视。
    “刘安华。”
    “你真是狂得没边了。”
    “你帮大队除了野猪患。”
    “你还清了队里的欠款。”
    “我承认你现在长本事了。”
    老支书身体前倾。
    双手压在桌面上。
    目光锐利。
    “但你再怎么折腾。”
    “也只是个刚填饱肚子的普通社员。”
    “大队的未来?”
    “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这是你能懂的事吗!”
    老支书挥了挥手。
    指向门口。
    “趁我还没发火。”
    “拿著你的酒。”
    “出去。”
    刘安华没有起身。
    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身体。
    他迎著老支书愤怒的目光。
    缓缓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著万钧的重量。
    “老支书。”
    “如果明年。”
    “这土地。”
    “不归集体了。”
    “咱们大队该怎么走?”
    这句话。
    短促。
    冰冷。
    直接撕裂了屋內所有的空气。
    老记分员手里的粗布毛巾。
    瞬间脱手。
    掉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
    老支书的瞳孔剧烈收缩。
    缩小成针尖大小。
    他的身体。
    出现了本能的僵硬。
    下一秒。
    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粗暴。
    身后的长条凳被直接撞翻。
    “哐当!”
    长凳重重砸在地上。
    老支书根本顾不上扶凳子。
    他一步跨出八仙桌。
    粗糙的大手一把推开挡路的老记分员。
    大步衝到门口。
    双手抓住木门边缘。
    用力拉开。
    脑袋探出门外。
    视线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疯狂扫视。
    没有閒人。
    没有纠察队。
    大门外只有那只打著响鼻的毛驴。
    老支书缩回身子。
    双手抓住两扇门板。
    猛地合拢。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反手抽过粗大的木製门栓。
    “咔噠。”
    死死插上。
    做完这一切。
    老支书才转过身。
    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粗重。
    他几步冲回桌前。
    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角。
    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著刘安华。
    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了调。
    变得尖锐。
    颤抖。
    “刘安华!”
    “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支书指著刘安华的鼻子。
    手指剧烈哆嗦。
    “这是反动言论!”
    “这是破坏集体生產的死罪!”
    “从哪里听来的疯话!”
    “你要是想掉脑袋!”
    “別拉上整个黄荆大队!”
    老记分员缩在墙角。
    浑身发抖。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根本不敢听接下来的对话。
    刘安华依旧坐在长凳上。
    稳如泰山。
    面对老支书近乎崩溃的咆哮。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闪躲。
    “老支书。”
    “您先別急著扣帽子。”
    刘安华缓缓抬起手。
    伸出第一根手指。
    “您去过县城。”
    “黑市里的倒爷数量。”
    “这个月翻了整整一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供销社里。”
    “铁件和农具。”
    “有人私下加价交易。”
    “以前查得最严的东西。”
    “现在根本无人过问。”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县里纠察队巡街的路线。”
    “刻意避开了那些自发形成的交易巷口。”
    “他们不是瞎子。”
    “他们是得到了上面的默许。”
    刘安华收回手。
    双手撑在膝盖上。
    身体微微前倾。
    逼近老支书的视线。
    “这些跡象加在一起。”
    “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对私有物资的管控。”
    “已经彻底鬆动了。”
    老支书双手死死撑著桌面。
    指甲在粗糙的木纹上抠出刺耳的声响。
    他张著嘴。
    想要反驳。
    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词汇。
    刘安华列举的每一个现象。
    他去县里开会时。
    全都亲眼看到过。
    他当时只觉得奇怪。
    却根本不敢往深处去想。
    现在。
    这层窗户纸。
    被刘安华暴力地扯得粉碎。
    刘安华没有给老支书喘息的机会。
    他决定拋出最后的底牌。
    “南方。”
    “已经有公社开始试点。”
    “四个字。”
    刘安华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开合。
    “包。”
    “產。”
    “到。”
    “户。”
    这四个字。
    在这个一九七八年的闭塞山村里。
    就是四颗引爆的重型炸弹。
    老支书只觉得双腿一软。
    膝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粗糙的双手撑在泥地上。
    脸色煞白。
    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大滴大滴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
    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其实。
    在上周的公社干部大会上。
    他在厕所里。
    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公社领导的低声交谈。
    谈话里。
    就出现了这四个字。
    他当时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天寢食难安。
    每晚都在做噩梦。
    他一直在欺骗自己。
    告诉自己那只是幻听。
    那绝不可能发生。
    可现在。
    这最深层的恐惧。
    被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赤裸裸地挖了出来。
    摊开在阳光下。
    刘安华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著跌坐在地的老支书。
    他绕过八仙桌。
    走到老支书面前。
    伸出双手。
    握住老支书的胳膊。
    用力。
    一把將老支书从地上拽了起来。
    按在翻倒后又重新扶正的长条凳上。
    刘安华双手撑著桌沿。
    將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形成了绝对的视觉俯视。
    “这股风。”
    “迟早要刮过江。”
    “刮到咱们蜀南。”
    “刮到黄荆大队。”
    刘安华的声音透著冷酷的理智。
    “一旦政策落地。”
    “土地私有化。”
    “那就是抢地。”
    “全村一千多口人。”
    “谁想要水田?”
    “谁愿意要荒坡?”
    “好地差地怎么分?”
    刘安华的眼神锐利。
    “如果不提前做好摸底。”
    “如果不提前制定规矩。”
    “分地的那一天。”
    “就是黄荆大队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亲兄弟为了半垄地动刀子。”
    “您这个当支书的。”
    “担待得起吗?”
    屋子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支书粗重的喘息声。
    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老支书坐在凳子上。
    背脊彻底弯了下去。
    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著刘安华。
    眼神复杂。
    震惊。
    恐惧。
    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嘆服。
    一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懒汉。
    怎么会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
    怎么会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老支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刘安华的问题。
    而是猛地转过身。
    伸手握住八仙桌最底层抽屉的黄铜把手。
    用力拉。
    没拉动。
    抽屉上锁著一把生锈的铁锁。
    老支书伸手摸进贴身的內衣口袋。
    拽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拴著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他拿著钥匙。
    双手微微发抖。
    对准锁孔。
    插进去。
    “咔噠。”
    铁锁弹开。
    他扯下铁锁。
    用力拉开抽屉。
    木头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
    抽屉里。
    放著一个掉漆的绿色铁盒。
    老支书小心翼翼地捧出铁盒。
    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掀开铁盒的盖子。
    里面。
    躺著一张摺叠好的白纸。
    纸张边缘並不整齐。
    是被外力强行撕扯下来的残页。
    老支书伸出两根手指。
    捏住纸张的边缘。
    谨慎地拿出来。
    放在桌面上。
    缓缓展开。
    纸张的右下角。
    赫然盖著一个鲜红的圆形印章。
    印章上的字体醒目。
    带著不容直视的官方威严。
    那是县委的绝密大印。
    老支书將这张残页。
    顺著桌面。
    缓缓推到了刘安华的面前。
    他的手指压在残页的边缘。
    抬起头。
    目光死死锁住刘安华。
    等待著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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