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深处。
    整齐的脚步声不断逼近。
    “踏。”
    “踏。”
    “踏。”
    胶鞋鞋底砸在青石板上。
    沉重。
    极具压迫感。
    两名穿著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出阴影。
    左臂上绑著刺目的红色袖章。
    纠察队。
    这是这个年代最恐怖的执法力量。
    专抓投机倒把。
    专断地下黑市。
    张德胜的脸色瞬间惨白。
    毫无血色。
    他的手指剧烈哆嗦。
    “啪嗒。”
    长鞭直接脱手。
    掉在泥泞的车辕上。
    他的大脑彻底宕机。
    被抓现行。
    这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两名纠察队员的目光瞬间锁定驴车。
    死死盯著车厢上高高隆起的稻草堆。
    他们加快脚步。
    径直走到驴车正前方。
    挡住去路。
    “那辆车!”
    右边的纠察队员厉声暴喝。
    手指直指刘安华。
    “拉的什么东西!”
    “下车接受检查!”
    严厉。
    冰冷。
    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压。
    张德胜双腿发软。
    直接从车辕上滚了下来。
    膝盖砸在泥水里。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刘安华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
    没有惊慌。
    没有起身。
    他的身体保持著绝对的稳定。
    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两名纠察队员。
    “同志。”
    刘安华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平静。
    他的右手缓慢地伸入上衣左侧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张摺叠整齐的信笺纸。
    抽手。
    两指夹住纸张。
    向前递出。
    “这是大队的证明信。”
    左边的纠察队员眉头紧皱。
    一把抓过信笺纸。
    单手抖开。
    一枚鲜红的圆形公章赫然印在纸面右下角。
    黄荆大队革命委员会。
    黑色的毛笔字力透纸背。
    “兹证明:”
    “黄荆大队社员刘安华。”
    “受大队部委託。”
    “运送集体调剂物资前往公社。”
    “请沿途予以放行。”
    纠察队员的目光在公章和字跡上快速扫过。
    眼中的锐利瞬间消散。
    右手从腰间的武装带上移开。
    这是体制內的合法文件。
    公章是真的。
    由头是集体生產。
    投机倒把的罪名瞬间被这层红色的保护伞彻底粉碎。
    纠察队员抬起头。
    重新打量著刘安华。
    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黄荆大队的?”
    纠察队员的声音缓和下来。
    刘安华点了点头。
    “大队部急需一批生產用的工业品。”
    “老支书派我来公社跑一趟调剂调剂。”
    纠察队员將证明信重新折好。
    递还给刘安华。
    “行。”
    “集体生產要紧。”
    他向侧边退开一步。
    抬起右手。
    用力向前挥动。
    “放行。”
    “过去吧。”
    刘安华接过证明信。
    妥帖地塞回口袋。
    他的目光落在瘫坐在泥地上的张德胜身上。
    “上车。”
    指令简短。
    张德胜如蒙大赦。
    手脚並用爬上驴车。
    捡起地上的长鞭。
    双手依然抖个不停。
    刘安华直接劈手夺过长鞭。
    手腕猛然发力。
    “啪!”
    鞭花在半空中炸裂。
    毛驴打了个响鼻。
    迈开四蹄。
    拉著装满绝对违禁品的驴车。
    堂而皇之地从两名纠察队员面前驶过。
    光明正大。
    畅通无阻。
    直到驴车彻底驶入黑市狭窄阴暗的巷道。
    张德胜才猛地转过头。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后背的粗布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华子哥!”
    “你神了!”
    “那张纸居然能当保命符!”
    刘安华將长鞭扔还给张德胜。
    目光扫视著巷道两侧。
    破败的院墙。
    半掩的木门。
    几个暗哨蹲在墙根下抽著旱菸。
    眼神警惕。
    “停车。”
    刘安华在一扇黑漆双开木门前下达指令。
    张德胜拉紧韁绳。
    毛驴停步。
    这是本县最大倒爷头目老赵的秘密据点。
    刘安华跳下车。
    走到门前。
    抬手。
    “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这是前世记忆中黑市的通用敲门暗號。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探了出来。
    看清刘安华面容的瞬间。
    门內的人愣了一下。
    “刘干事?”
    对方认出了这是上次在公社食堂进行物资交易的狠人。
    刘安华直接推开木门。
    “老赵在不在。”
    开门的小弟连连点头。
    “在在在。”
    “赵爷在后院盘帐。”
    “您快请进。”
    刘安华转身。
    示意张德胜將驴车赶进院內。
    院门迅速合拢。
    粗大的实木门閂死死落下。
    外界的查探被彻底隔绝。
    后院宽敞。
    角落里堆满了盖著油布的麻袋。
    一个光头中年男人正躺在藤椅上。
    手里盘著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咔咔”作响。
    听到动静。
    老赵睁开眼睛。
    “稀客啊。”
    老赵站起身。
    脸上堆满商人特有的笑容。
    “刘干事今天带来什么好路子了?”
    刘安华没有客套。
    径直走到驴车旁。
    双手抓住盖在车厢上的干稻草。
    用力一扯。
    “砰!”
    烧黑底壳的大铁锅直接摔在地上。
    两个巨大的木桶暴露在空气中。
    老赵走上前。
    漫不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
    他的呼吸瞬间停滯。
    手指直接僵住。
    “吧嗒。”
    两枚核桃掉在地上。
    顺著青砖滚进墙角。
    他根本顾不上捡。
    老赵的双手死死扒在木桶边缘。
    眼珠子瞪得溜圆。
    的震惊。
    “盐?”
    “这么纯的盐!”
    在这个买半斤发黄海盐都要全家凑票的年代。
    这两桶雪白、毫无杂质的食盐。
    在黑市就是绝对的硬通货。
    是足以引起疯狂哄抢的顶级资源。
    “多少?”
    老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五十斤。”
    刘安华语气平静。
    “底下还有三十斤极品干木耳和野蘑菇。”
    老赵猛地转过头。
    盯著刘安华的眼睛直冒绿光。
    “我全要了!”
    老赵大手一挥。
    “盐我按供销社价格的五倍收!”
    “山货按最高价结!”
    他转身冲向正房。
    短短十几秒。
    老赵捧著一个铁皮饼乾盒跑了出来。
    直接掀开盖子。
    里面全是厚厚一沓大团结。
    红色的钞票刺眼。
    “点点。”
    老赵將铁盒推到刘安华面前。
    刘安华没有伸手。
    他抬起右手。
    直接按住铁盒盖子。
    “啪。”
    盒子重重合拢。
    老赵愣在原地。
    “刘干事,嫌少?”
    “价格咱们好商量。”
    刘安华摇了摇头。
    目光锐利。
    “我不要钱。”
    这四个字一出。
    院子里彻底死寂。
    张德胜急得直跺脚。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把钱往外推。
    刘安华盯著老赵。
    “我只要物。”
    “以物易物。”
    老赵脸上的狂热瞬间收敛。
    重新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这绝对是一个老练的操盘手。
    大额现金在当前局势下就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物资才是真正的財富。
    “你要什么?”
    老赵压低声音。
    刘安华拋出早已擬定好的清单。
    “的確良布料,两匹。”
    “棉布,五匹。”
    “火柴,两大箱。”
    “煤油,三大桶。”
    “劳保手套,五十双。”
    “肥皂,五十块。”
    “铁钉,三十斤。”
    每报出一个名字。
    老赵的眼角就抽搐一下。
    这些全部是严格管制的紧俏工业品。
    “刘干事。”
    “你这是要搬空我的老底啊。”
    老赵咬著牙。
    “你这一车工业品拉出去。”
    “价值绝对远超五十斤盐。”
    刘安华没有任何退让。
    “这就是底价。”
    “你把这五十斤极品白盐拆分卖给县里的干部家属。”
    “利润至少翻倍。”
    “做不做。”
    “一句话。”
    心理博弈在无声中展开。
    老赵死死盯著刘安华。
    整整一分钟。
    老赵猛地一拍大腿。
    “做!”
    “刘干事痛快!”
    老赵转身衝著偏房大吼。
    “来人!”
    “开库房!”
    “换货!”
    四个壮汉从偏房衝出。
    將木桶里的盐和山货迅速搬离。
    隨后。
    一匹匹布料。
    一桶桶煤油。
    被源源不断地搬出库房。
    整齐地码放在驴车车厢內。
    短短一个小时。
    激烈的物资交割彻底完成。
    原本拉著土特產的驴车。
    此刻装满了足以改变整个大队生活质量的工业硬通货。
    经济渠道彻底打通。
    刘安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包未开封的大前门。
    直接塞进老赵的怀里。
    “赵老板。”
    “合作愉快。”
    刘安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以后我们黄荆大队的大宗出货。”
    “全交给你。”
    老赵摸著怀里的高级香菸。
    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
    长期的秘密供货协议在此刻正式確立。
    “刘老弟讲究!”
    老赵亲自走到院门前。
    拔下沉重的门閂。
    就在木门即將推开的瞬间。
    老赵突然停住动作。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
    將身体隱蔽地凑近刘安华。
    声音压低到了极限。
    “刘老弟。”
    “哥哥我白送你个消息。”
    老赵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最近县里风向不对。”
    “市里空降了一个工作组。”
    “正在严查全市的大宗物资流向。”
    “连供销社的帐本都被封存了好几本。”
    老赵指了指刘安华身后满满半车的工业品。
    “你这车货太扎眼。”
    “出去以后。”
    “千万小心。”
    刘安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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