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沟横在前方。
    一条被暴雨瞬间冲刷出的黑色裂口。
    距离驴车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刘安华双手死死拉住麻绳韁绳。
    狂风颳在他的脸上。
    暴雨狠狠砸进他的眼睛里。
    他根本没有减速。
    也没有拉扯韁绳让驴车停下。
    粗糙的麻绳磨破了他掌心的皮肤。
    鲜血混著雨水流了下来。
    “驾!”
    刘安华大吼一声。
    老驴发出一声极度尖锐的嘶鸣。
    四蹄在泥水里猛地发力。
    身体向上跃起。
    整辆驴车腾空。
    车轮直接越过那道深黑色的沟壑。
    重重砸在对面的泥土路上。
    木製车厢发出剧烈的嘎吱声。
    车头左右摇晃了一下。
    迅速稳住了重心。
    刘安华没有任何停留。
    他扬起右手。
    皮鞭狠狠抽在驴背上。
    驴车在漫天的暴雨中。
    向著黄荆大队的方向全速衝去。
    天色已经完全变成了漆黑。
    暴雨彻底笼罩了整个村庄。
    驴车停在刘家破败的院墙外。
    刘安华跳下驾驶位。
    双脚踩进极深的泥水坑里。
    水花溅满了他的裤腿。
    他转身走向车厢。
    掀开帆布篷的一角。
    车厢里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光线。
    只能听到细微且平稳的呼吸声。
    贾桂芳睡得很沉。
    那缸热麦乳精耗尽了她所有残存的精力。
    那场极度的情绪宣泄透支了她的身体。
    刘安华没有开口叫醒她。
    他把帆布篷重新盖严实。
    动作极度放轻。
    拿起韁绳。
    在院外那棵老樟树的树干上打了一个死结。
    刘安华转过身。
    走向自家紧闭的木门。
    他抬起手。
    推开满是裂纹的院门。
    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积满了雨水。
    水洼倒映著微弱的光。
    厨房的木格子窗户里。
    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里面传来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刘安华踩著石板路。
    推开厨房的木门。
    走了进去。
    灶台前。
    王翠兰正拿著一把长柄木勺。
    在一口发黑的大铁锅里缓慢地搅动著。
    锅里熬著半锅苞谷糊糊。
    白色的热气不断向上蒸腾。
    填满了整个狭窄的空间。
    听到门轴摩擦的脚步声。
    王翠兰迅速回过头。
    看到了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的刘安华。
    她直接把木勺搁在锅台上。
    发出当的一声。
    一把抓起灶台上的一块旧毛巾。
    快步走到刘安华面前。
    “怎么淋成这样!”
    王翠兰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她踮起脚尖。
    把毛巾盖在刘安华的头上。
    用力擦拭著他头髮上不断滴落的雨水。
    “不是去原林坝集市买药材种子吗?”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外面雨下得这么大。”
    “万一在山路上出个意外怎么办!”
    王翠兰的语速极快。
    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眼睛里全是实打实的担心与心疼。
    刘安华站在原地。
    由著母亲用毛巾擦拭他的头髮。
    “我没事。”
    刘安华的声音很平稳。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买到种子。”
    “在路上躲了一会儿雨。”
    就在这时。
    刘安华的视网膜上闪过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
    每日密报系统刷新了。
    清晰的文字直接投射在他的视野前方。
    【第16日密报】:
    【一:明日有特大暴雨,进山路將断绝。】
    【二:王大海已召集四个二溜子。】
    刘安华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两行字。
    进山路断绝。
    意味著明天不可能再上山挖草药。
    暴雨成为了最大的变数。
    王大海召集了人手。
    这意味著对方的报復心理並未被彻底打断。
    刘安华冷笑了一声。
    他完全没有把那几个村里的流氓放在眼里。
    黄荆大队是他的主场。
    只要回到这里。
    那些危机已经被彻底甩在身后。
    王翠兰擦乾了刘安华的头髮。
    她转身走回灶台前。
    拿出一个边缘带著几个豁口的粗瓷碗。
    盛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苞谷糊糊。
    “赶紧喝点热的。”
    “驱一驱身上的寒气。”
    “你这身体刚养好一点。”
    “千万別再落下病根了。”
    王翠兰把粗瓷碗递给刘安华。
    刘安华伸出双手接过来。
    碗壁很烫。
    极高的温度透过掌心皮肤传导过来。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
    糊糊非常浓稠。
    带著一丝粗粮特有的甜味。
    刘安华咽下食物。
    他抬起头。
    看著正在灶台前弯腰收拾抹布的王翠兰。
    “娘。”
    刘安华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王翠兰头也没回。
    继续擦拭著锅台上的水渍。
    “怎么了?”
    “是不够甜吗?”
    “我再去柜子里给你拿半勺糖。”
    “不用。”
    刘安华停顿了两秒钟。
    他手里端著那只发烫的粗瓷碗。
    “我今天在路上。”
    “听到了一些五年前的旧事。”
    这句话落地。
    王翠兰擦拭灶台的右手猛地僵住了。
    整个身体定格在半空中。
    脸上的血色在十分之一秒內彻底褪尽。
    变得极度惨白。
    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一阵刺目的猩红。
    呼吸骤然变得极度急促。
    她缓慢地转过身。
    双手死死攥著那块湿透的抹布。
    “谁跟你说的?”
    王翠兰的声音发颤。
    带著明显的恐慌。
    “谁跟你说这些的!”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
    声音变得尖锐。
    双眼死死盯著刘安华的脸。
    胸口剧烈地起伏。
    “是不是二队那个李大山?”
    “还是村头的张婶?”
    “他们凭什么乱嚼舌根!”
    刘安华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著陷入极度应激状態的母亲。
    转身把手里的粗瓷碗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向前走了一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人乱说。”
    “我只是偶然听到的。”
    王翠兰摇著头。
    脚步不自觉地向后倒退。
    脚底在湿滑的泥地上摩擦。
    直到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灶台上。
    退无可退。
    “娘。”
    刘安华的语气变得极度温和。
    他没有任何逼问的姿態。
    眼神平静到了极点。
    “不管五年前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不管你们当时吵了什么內容。”
    “我爹进老林子出事。”
    “那只是一场意外。”
    “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
    却带著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王翠兰的眼睛瞬间睁到最大。
    眼球布满了血丝。
    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她呆呆地看著儿子。
    “不是你的错。”
    刘安华重复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那是一场意外。”
    “你不欠任何人的。”
    “你不需要为这件事背负一辈子的自责。”
    王翠兰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她双腿的力气被瞬间抽乾。
    整个人顺著冰冷的灶台滑落下去。
    重重跌坐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她双手用力捂住脸颊。
    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
    压抑到极点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
    迅速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是我的错……”
    “就是我的错……”
    她拼命地摇著头。
    声音被哭泣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天早上。”
    “家里的米缸彻底空了。”
    “三丫饿得一直哭。”
    “我只是想让他別去那么深的山里。”
    “深山里有野猪。”
    “有熊瞎子。”
    “我怕他出事!”
    王翠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心里著急。”
    “我就骂他没本事。”
    “我骂他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我说他要是不弄点吃的回来。”
    “我们就乾脆一起饿死算了!”
    她用力撕扯著自己沾著雨水的头髮。
    “他当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一句话都没有说。”
    “拿了柴刀就走出了院子。”
    “再也没有回来。”
    王翠兰趴在地上。
    滚烫的眼泪混著地上的泥水。
    沾满了她的脸颊。
    “是我逼死他的!”
    “是我这张嘴太毒!”
    “要是我那天早上不骂他。”
    “他就不会往深山里去!”
    “他就不会死!”
    这五年来。
    她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她忍受著村里人的閒言碎语。
    忍受著那句最恶毒的克夫。
    她把这些当作对自己最严厉的惩罚。
    每天夜里都在自责的地狱里煎熬。
    刘安华走到王翠兰身边。
    直接蹲下身子。
    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用力將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王翠兰浑身没有任何力气。
    只能靠在石灶台上支撑著身体的重量。
    刘安华直视著她的眼睛。
    “当年的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
    “你把所有的罪责背在自己身上。”
    “婆婆把所有的骂名背在自己身上。”
    王翠兰的哭声猛地停住了。
    她愣在原地。
    茫然地看著刘安华。
    “你婆婆。”
    “贾桂芳。”
    刘安华没有任何停顿。
    直接拋出核心信息。
    “她根本不是被你赶出门的。”
    “她是故意在全村人面前骂你克夫的。”
    “她是故意装出一个恶婆婆的样子给你看。”
    “她是故意要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刘安华的话没有任何起伏。
    却带著最极致的穿透力。
    “她是为了让你在这个村子里能待得下去。”
    “她是为了让你不被別人戳脊梁骨。”
    “她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找个好人家乾乾净净地改嫁。”
    “她主动跪在地上求大孃嬢把她带走。”
    “她把所有的苦都吞进了自己肚子里。”
    王翠兰的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彻底停滯。
    大脑陷入了极度的空白。
    “你说什么……”
    她无意识地呢喃著。
    “我今天去了原林大队。”
    刘安华的声音变得极度冰冷。
    “她在那里过得生不如死。”
    “王大海每天喝酒打骂她。”
    “大孃嬢在一旁看著根本不敢管。”
    “她被锁在后院那间连窗户纸都没有的破厢房里。”
    “每天吃著餿掉的苞谷糊糊。”
    “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刘安华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大孃嬢偷偷塞给她的细粮全部省下来。”
    “拿去供销社换成钱。”
    “整整三十块钱的毛票子。”
    “她用破布包著死死贴身藏著。”
    “她说那是给我攒的老婆本。”
    王翠兰猛地捂住嘴巴。
    胸口爆发出强烈的起伏。
    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喷涌而出。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被炸成碎片。
    五年来所有的委屈。
    五年来所有的怨恨。
    在这一刻被惨烈的真相彻底碾碎。
    那是她叫了十年的妈。
    “娘。”
    刘安华鬆开抓住她肩膀的双手。
    向后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
    伸出右手。
    笔直地指著厨房外。
    指著院门外那无尽的黑夜和狂暴的雷雨。
    “她就在外面的车上。”
    王翠兰转过头。
    顺著刘安华手指的方向。
    看向暴雨中的院墙外。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
    瞬间爆发出一种根本不顾一切的力量。
    她没有任何迟疑。
    没有任何思考。
    直接推开挡在面前的刘安华。
    衝出了厨房的门槛。
    她毫无防护地扑进了漫天的暴雨中。
    在满是泥水积洼的院子里疯狂地奔跑。
    水花溅起半米高。
    她冲向那扇破败的木门。
    冲向院外那辆停在暴雨中的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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