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站在破败的院门口。
    双手死死扒著门框。
    看著王大海双脚悬空疯狂乱蹬。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三儿咽了一口夹杂著泥沙的唾沫。
    双腿剧烈地打著摆子。
    手里的生锈铁管直接滑落。
    掉在泥泞的地面上。
    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两人惊恐地对视了一眼。
    根本没有拔腿上前的勇气。
    他们同时转过身。
    连滚带爬地衝出院门。
    彻底消失在坍塌的土墙外。
    王大海的嘴巴张到最大。
    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嘶嘶声。
    那张原本憋成紫红色的脸。
    开始呈现出骇人的铁青色。
    浑浊的眼球向外凸出。
    翻起了大片眼白。
    双脚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双手无力地从刘安华的手臂上滑落。
    刘安华冷冷地盯著那张脸。
    在对方窒息达到生理临界点的最后一秒。
    五根犹如钢筋般的指节骤然鬆开。
    “砰!”
    一百六十多斤的沉重身躯垂直坠落。
    重重砸在满是泥水的院子里。
    浑浊的黄泥水四处飞溅。
    王大海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
    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脖子。
    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气。
    隨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伴隨著几口混杂著血丝的浓痰吐在泥地里。
    刘安华没有任何后退的动作。
    左手直接探向后腰。
    手指精准地握住冰冷的刀柄。
    猛然向上拔出。
    一把精钢开山刀瞬间出鞘。
    沉重的刀身在阴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带著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划破空气。
    刘安华手腕向下一翻。
    刀尖笔直地对准地上的王大海。
    手臂猛地挥落。
    “哧!”
    极其丝滑的切入声响起。
    宽阔的刀刃直接切开烂泥。
    直直地剁在王大海右耳边不到一寸的地面上。
    大半个刀身深深没入坚硬的地下。
    冷硬的刀背紧紧贴著王大海的耳廓。
    刀柄还在半空中剧烈颤动。
    发出沉闷的金属嗡鸣声。
    刘安华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这三十块钱棺材本。”
    “我带走。”
    “婆婆。”
    “我也带走。”
    刘安华右手重新握住刀柄。
    手腕发力。
    缓缓將开山刀从泥地里拔出。
    冰冷且沾著黄泥的刀身。
    轻轻拍了拍王大海的脸颊。
    在粗糙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湿冷的泥印。
    “你敢说半个不字。”
    “你敢拦哪怕一下。”
    “下次剁下去的。”
    “就是你的脖子。”
    王大海浑身不可控制地剧烈哆嗦。
    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恐惧。
    他双手並用地在烂泥里向后倒退。
    双腿胡乱地蹬踏著。
    连滚带爬地退到最角落的土墙根下。
    灰色的粗布短褂上沾满了恶臭的泥浆。
    裤襠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一股尿臊味顺著风飘散开来。
    他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
    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反抗意志。
    连直视刘安华的勇气都没有。
    大孃嬢瘫坐在泥水坑里。
    亲眼看著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的丈夫。
    被瞬间摧毁了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扑通一声转过身。
    双膝著地。
    直直地跪在刘安华面前。
    双手用力地拍打著泥水。
    水花溅在她的脸上。
    “安华啊!”
    “你千万別恨大孃嬢心狠!”
    “我真的是被逼得没有一点办法啊!”
    大孃嬢哭得歇斯底里。
    五官因为极度的悲痛和委屈彻底扭曲。
    满脸都是泥水和鼻涕的混合物。
    “你以为我愿意把亲娘关在这破屋里吗!”
    “你以为我愿意看她天天吃发餿的糊糊吗!”
    “我也不想当这个不孝的畜生啊!”
    刘安华站在原地。
    手里的开山刀微微下垂。
    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崩溃大哭的女人。
    大孃嬢跪著向前爬了两步。
    指甲深深抠进泥地里。
    “当年你爹进老林子出事。”
    “连个整尸骨都没能找回来啊!”
    “全村人都在背地里指著你家的脊梁骨骂!”
    “他们说你娘八字不好!”
    “他们说你娘命太硬!”
    “他们到处传是你娘把男人给剋死的啊!”
    大孃嬢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你娘那个时候才三十出头啊!”
    “你婆婆每天坐在院子里。”
    “看著你娘偷偷躲在灶台后面掉眼泪。”
    “她心里比喝了黄连还苦啊!”
    “她怕自己继续住在那个家里。”
    “村里人会说你娘苛待老人。”
    “她怕自己成了你们孤儿寡母的拖累!”
    “她更怕自己耽误了你娘以后找好人家改嫁!”
    大孃嬢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你婆婆是为了逼你娘狠下心不管她。”
    “才天天坐在院子门口。”
    “指著你娘的鼻子大声地骂!”
    “她是故意当著全村人的面骂你娘克夫的!”
    “她骂得越狠毒。”
    “村里那些人就越同情你娘!”
    “她是为了让你娘在黄荆大队能抬起头做人!”
    大孃嬢的眼泪疯狂涌出。
    “你婆婆临走前那天的半夜。”
    “把我偷偷拉到院子后头。”
    “她把家里最后省出来的两个红薯塞给我。”
    “她跪在地上求我带她走!”
    “她说只要她在这个家里多待一天。”
    “翠兰就一天嫁不出去。”
    “翠兰就得一辈子背著閒话过日子!”
    大孃嬢重重地给刘安华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泥水里。
    “她是主动求著我带她来原林大队的!”
    “她根本就不是被你娘赶出门的啊!”
    “她到了我这里。”
    “这五年里连一口白面都没吃过。”
    “她把王大海扔给她的细粮全部省下来。”
    “偷偷让我拿到供销社去换成毛票子。”
    “就为了给你攒以后娶媳妇的本钱!”
    “那三十块钱。”
    “是她一口一口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命啊!”
    刘安华站在泥泞中。
    握著刀柄的右手骨节泛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原主记忆里那些残缺杂乱的碎片。
    那些关於恶毒婆婆欺压可怜媳妇的画面。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根本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婆媳仇恨。
    只有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太太。
    为了维护儿媳的尊严。
    为了不拖累儿媳的下半辈子。
    亲手往自己身上泼尽了所有的脏水。
    背负著最恶毒的骂名。
    自愿走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
    刘安华的眼眶微微发紧。
    心臟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度真实的抽痛。
    他將开山刀反手插回后腰的皮套里。
    迈开大步。
    走向破败的漏风厢房。
    贾桂芳靠坐在冰冷的木门槛上。
    早已泣不成声。
    乾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別说了……”
    她伸出乾枯的手指。
    在半空中虚弱地挥动著。
    “大丫头你別说了……”
    刘安华走到婆婆面前。
    他没有说话。
    直接转过身。
    背对著坐在门槛上的老人。
    双膝微微弯曲。
    降低身体的重心。
    双手向后探出。
    稳稳地托住那极其单薄、瘦骨嶙峋的膝弯。
    “上来。”
    刘安华的声音低沉。
    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贾桂芳趴在刘安华宽阔的背上。
    那具甚至不到六十斤的身体。
    轻飘飘地没有任何分量。
    却压得刘安华每一步都走得极重。
    乾枯的手臂环住刘安华的脖颈。
    滚烫的眼泪滴在刘安华的衣领里。
    “婆婆。”
    “我们回家。”
    刘安华直起身。
    脚步极其沉稳地踩在泥水里。
    他彻底无视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大孃嬢。
    完全无视了缩在墙角发抖不敢出声的王大海。
    他背著婆婆。
    大步跨出后院的门槛。
    穿过凌乱的前院。
    走出那扇彻底崩碎的木门。
    顺著村庄外围崎嶇的土路。
    头也不回地朝著集市的方向走去。
    原林坝集市边缘。
    看驴车的老头正拿著一把破蒲扇赶著蚊虫。
    刘安华走到驴车旁。
    极其小心地將婆婆放进车厢里。
    他扯过车厢角落里那床厚实的旧棉被。
    將婆婆严严实实地裹紧。
    遮挡住外面的冷风。
    刘安华转身跨上驾驶位。
    右手刚刚握住粗糙的麻绳韁绳。
    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天空。
    “轰隆!”
    天空中突然炸响一声极其沉闷巨大的惊雷。
    雷声滚滚。
    大团大团墨黑色的乌云。
    以极其恐怖的速度。
    从山脉的另一头翻滚而出。
    向著原林坝的上空疯狂压来。
    狂风骤然四起。
    捲起地上的黄沙和碎草屑。
    打在驴车的帆布篷上。
    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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