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番队门口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浸了血的生铁。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八番队驻地內传来,衣袂带起的劲风卷得院中紫阳花花瓣纷飞。
    来者身高五尺,身上的队长羽织显得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肩头,更衬得她身形纤细。
    露在羽织外的肌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匀净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却不显得病態,反倒透著一股不染尘俗的书卷气,仿佛刚从藏书阁的墨香里走出来,而非前身是杀手组织的护廷十三队队长。
    她生著一张鹅蛋脸,下頜角圆润柔和,下巴小巧尖俏,自带几分温婉知性的气质。
    纤细的柳叶眉顺著眉骨平缓铺开,没有尖锐的眉峰,纯黑的眉色衬得肤色愈发清透。
    鼻樑端正却不高挺,鼻尖小巧圆润,配著唇色极淡的樱桃小嘴。一双清澈的圆杏眼藏在厚厚的黑色圆框眼镜后面,眼尾微微下垂,带著点天生的沉静与无辜感。
    乌黑亮泽的长髮被红色髮带编成一根粗实的麻花辫,隨著她此时急停的动作,辫尾扫过扬起的羽织下摆,带起细碎的紫色花瓣。
    初代护廷十三队八番队队长,鹿取拔云斋。
    玄此时也有些惊艷,概因对方不像存在於这个充斥著暴力和杀戮的时代。
    玄简单將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隨后解除了缚道。
    堀田丑之助和另一名队士失去支撑,重重摔倒在地上。他们的手脚因为被长时间束缚而麻木,一时半会儿竟然站不起来。
    至於【远罩诀】则不用再管,持续时间大约只有一个时辰,在那些死神的不断攻击下持续时间还会进一步缩短。那些队士並没有得罪玄,所以玄只是让他们受到不理智带来的小教训。
    鹿取拔云斋脸上的表情消失。她转过身,看向地上的两人:“是这样的吗?”
    “队长大人,我冤枉啊!那人添油加醋,您可不要听信了他!”
    “堀田丑之助。”鹿取拔云斋的声音清透如冰珠落玉,“只是添油加醋吗?那为何不带他来找我?”
    堀田丑之助挣扎著跪起来,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颤抖:“队、队长……我、我以为他是招摇撞骗的……想混入队里骚扰您……您的追求者那么多,我只是想保护您……”
    “保护我?”鹿取拔云斋轻轻重复了一遍,眼镜片恰好反射过一道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你是八番队情报队的席官,羽织上鬼道眾的標誌、大鬼道长的外貌,你会不认识?还是说你觉得在瀞灵廷,有人敢穿著大鬼道长的羽织,来八番队情报队招摇撞骗?”
    堀田丑之助的头埋得更低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鹿取拔云斋转向另一名队士:“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那名队士仍然趴在地上,低头默不作声,仿佛大家都这样做就可以当事情没发生过。
    鹿取拔云斋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腰间的浅打已然出鞘,延展成长柄薙刀。
    噗嗤。
    那声音轻得像用薄刃切开熟透的西瓜,又像剪刀剪断厚实的丝绸。没有想像中骨骼断裂的脆响——她的刀太快太锋利,乾净利落地分开了肌肉、韧带、血管和气管,连颈椎骨都被平整地切成了两半。
    下一刻,血喷了出来。
    鲜红色的动脉血像高压水枪一样从颈腔里冲天而起,溅起三米多高的血雾,將半空中飘落的紫阳花瓣染成了深紫色。暗红色的静脉血顺著切口汩汩涌出,很快在地面的石板上匯成了一滩粘稠的血泊。
    隨著咚的一声轻响,堀田丑之助的头颅落在血泊里,脸朝上,眼睛还圆睁著,残留著最后一刻的茫然。
    他的嘴张了又合,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管切口处漏出肺部残留的空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嗬——“,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戛然而止。
    而他的身体则向前扑倒,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指抠在地面上,抽搐了大约五秒钟后,彻底静止了。
    鹿取拔云斋转身,看向旁边已经嚇得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另一名队士,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清透冰冷:
    “把这里打扫乾净。情报队基础考核不合格,罚十年俸禄,降为实习队士,再犯错的结果和他一样,別让我亲自动手。“
    玄瞳孔微缩,没想到这个看著文静的少女下手竟如此乾脆利落,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收割了一个西瓜。
    薙刀弯曲的刀身依旧光洁如新。鹿取拔云斋將薙刀提在手上,目光扫过周围瑟缩在远罩诀里的队士们。
    “这些天我没有立威,看来有些人把我看得太软弱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动听,却让所有队士都打了个寒颤,“以后还有人敢做出欺上瞒下、罔顾礼法、自作主张、挑拨离间之事,休怪我一刀两断。望各位引以为戒,以儆效尤。
    都散了吧。”
    眼见鹿取拔云斋立威,玄也顺势为受困队士们解除了远罩诀。
    队士们如蒙大赦,低著头匆匆散去,连地上的尸体都不敢多看一眼。
    不过片刻功夫,八番队门口就只剩下玄和鹿取拔云斋两个人,还有尚未清理乾净的血跡。
    鹿取拔云斋收起薙刀,浅打自动回到腰间的刀鞘里。她对著玄微微鞠躬,歉意道:“小女子御下不严,没有做队长的经验,让大鬼道长见笑了。”
    玄摇头:“无妨,直接称呼名字即可。”
    鹿取拔云斋道:“里面请,我们去训练场谈。”
    玄点了点头,跟上鹿取拔云斋,穿过几条迴廊后终於来到了八番队的训练场。
    训练场很大,边缘立著一排兵器架,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兵器,长枪、薙刀、斧鉞,种类繁多,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只可惜没有戟。
    鹿取拔云斋敏锐地注意到玄的目光:“你对长兵器也感兴趣?”
    “稍有涉猎,只会一种长兵器。”玄点了点头,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提起一桿十文字枪的枪桿掂量一番。重心接近枪桿中部,平衡感也不错。
    “你带我来训练场,应该是想试试我的水准吧?之前应该已经见识了不少鬼道了,还需要多此一举吗?”玄早已注意到少女目光中的灼热战意。或许之前的【天挺空罗】激起了她的好战心?
    “確实有此打算。”鹿取拔云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解放斩魄刀,语气像是变了一个人。
    玄並不想直接和队长级战力对上,这只是平白消耗灵力,何况是用鬼道和擅长长武器的队长在这种距离下展开交锋。
    反正目的是考校实力爭取商谈的主动权,玄都想直接快进到商议环节。
    於是他提议道:“我们只用长兵器交手切磋一番,如何?如果实在不敌被迫使用鬼道,就算我输了。”
    鹿取拔云斋愣了一下,一手提著薙刀,一手手指绞著队长羽织的衣角:“这……不太好吧。我擅长长兵器,灵压比你高,这样有点以大欺小。”
    “没关係。”玄將十文字枪挽了个枪花,“我用这个。十文字枪相对克制薙刀,这样就公平了。”
    鹿取拔云斋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著玄,再次確认后点了点头:“好。”
    她双手握住刀柄,眼神锐利,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在前脚,薙刀横在身前,刀身与地面平行,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虽然没有外放灵压,却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玄也认真起来。
    他之前亲口说“只会一种长兵器”,就是形意门的云雷戟,或者说“云雷八式戟法”。
    这是將內家拳劲融入后的戟法,要求习练者以腰胯催动戟身。
    云雷戟是一主尖加一大一小两个月牙刃的不对称三尖两刃结构,大月牙刃用於勾、搂、锁、拿,可以勾住对方兵器或盔甲,小月牙刃用於割、划、刺,贴身后可以攻击对方的手腕、咽喉等要害。
    奈何此处没有,此时只能用相似的十文字枪代替。
    阳光透过训练场的顶棚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训练场的入口吹进来,捲起地上的灰尘,吹动了鹿取拔云斋的麻花辫和玄的羽织下摆。
    两人对峙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
    玄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腰胯猛地一拧,全身的力量顺著脊椎传到手臂,十文字枪带著低沉的嗡鸣刺出,枪尖快得像一道闪电,直指鹿取拔云斋的咽喉。这一枪看似简单,却藏著云雷戟“点”式的精髓,后招连绵不绝,一旦被枪尖锁住,便会陷入无休止的追击。
    鹿取拔云斋不退反进。她手腕轻转,薙刀的刀背精准地磕在枪尖侧面,將这致命的一击轻轻拨开。“鐺”的一声脆响,枪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顺著手臂一路传到脊背,让玄的指尖都微微发麻。不等他变招,薙刀已经顺著枪桿滑了下来,银白色的刃尖擦著他的手指划过,带起一阵冰凉的风。
    玄急忙收枪后退,同时手腕一翻,枪桿横扫而出,逼退了逼近的鹿取。两人的兵器再次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玄的戟法讲究刚柔並济,枪桿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猛虎下山,枪尖、横枝、枪尾处处都是杀招;而鹿取的薙刀法则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劈山断海的力量,刀风呼啸,將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从清脆的“鐺鐺”声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嗡嗡”声。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交错,带起阵阵劲风,捲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玄能感觉到她透过兵器传来的力量,看似纤细的手臂里藏著惊人的爆发力,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胸口微微发闷。他不得不將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到枪桿上,才能勉强挡住她越来越猛的攻势。
    鹿取拔云斋旋身避开玄的一记横劈,长发扫过他的手腕,带著淡淡的墨香和汗味。她借著旋身的惯性,薙刀从下向上挑出,直指玄的小腹。玄急忙侧身,同时用枪的横枝锁住薙刀的刀刃。两人同时发力,兵器死死地缠在一起,谁也不肯鬆手。
    玄感到压在十文字枪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猛地发力,想要將薙刀推开。鹿取却早有防备,她顺著他的力量向前一衝,身体几乎贴在了玄的身上,挥刀便斩。
    玄下意识地后退,身体向后仰去,鹿取趁机抽回薙刀,转动刀柄抡向他的膝盖,玄急忙用枪桿撑地格挡。
    不等他喘口气,鹿取的攻击已经再次袭来。薙刀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劈头盖脸地向他砍来。玄只能被动防守,枪桿在他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汗水顺著玄的下頜线滴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发力而微微颤抖。
    鹿取拔云斋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她的脸颊因激烈交战泛著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不断小口喘气。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手里的薙刀丝毫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两人的兵器再次碰撞、交缠在一起。
    薙刀的刀刃卡在十文字枪的横枝上,两人同时发力,开始角力。
    玄的手臂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枪桿在不断地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鹿取拔云斋的身体前倾,麻花辫从一边垂在身前,隨著她的呼吸晃动。
    就在这时,鹿取拔云斋突然发力。
    她猛地將薙刀向上一挑,同时鬆开左手,右手单手握刀,一个旋身,薙刀带著巨大的惯性,从下向上横扫而出。
    这一刀又快又狠,玄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想用月牙刃鉤向薙刀,却没勾住,薙刀擦著十文字枪落下。
    千钧一髮之际,玄迅速施展出【缚道之三十九·圆闸扇】,灵力屏障在他身前瞬间展开。
    “鐺——”
    薙刀重重地砍在灵力屏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屏障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但终究是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玄趁机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他对著鹿取拔云斋拱了拱手,喘著气说:“我输了。你確实很强。”
    鹿取拔云斋也收起了薙刀,她叉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圆圆的脸上满是汗水,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笑容真诚又明媚,像雨后的阳光一样,驱散了她身上所有的杀伐之气。
    “承让了。”她嘿嘿一笑,伸手摘下脸上的厚眼镜,作势要在队长羽织上擦拭镜片上的汗珠。
    玄看著摘下眼镜的鹿取拔云斋,一下子愣住了。
    摘下眼镜后,她的眼睛完全露了出来。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瞳孔是纯净的黑色。没有了厚眼镜的遮挡,她的五官显得更加精致立体,原本的青涩和懵懂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明艷和灵动。
    玄的心臟猛地一缩。
    太像了。
    太像前世那个师妹了。
    一样的杏眼,一样的圆脸,一样看起来文静柔弱,实际上却武艺高强。
    当年就是那个师妹,拉著玄练武,教他云雷戟的用法。
    后来,师妹离开了道观,去追求自己的武道之路,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往事。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竟然会看到一个和师妹如此相像的人。
    一股淡淡的乡愁涌上心头,玄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玄?大鬼道长?”
    鹿取拔云斋的声音將玄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已经擦好了眼镜,重新戴了上去,正歪著头看著他,脸上带著一丝好奇:“你怎么了?”
    “没什么。”玄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感慨,“只是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打过一场了。”
    “我也是!”鹿取拔云斋有些开心地说,眼睛亮晶晶的,不復之前的冷淡神色。
    她顿了顿,又好奇地问:“对了,你刚才用十文字枪时,我总感觉你的招式不適合。你会的那件长兵器不是十文字枪吗?”
    “那件兵器叫云雷戟,和十文字枪有些类似,但它比十文字枪的用途更广。”玄解释道。
    鹿取拔云斋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下次来带上云雷戟,我们再重新切磋武艺,这次不算。”
    “好,等我回去找人打造一把再战。”玄向鹿取拔云斋道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玄转身离开了八番队。
    他走在瀞灵廷的街道上,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还在想著刚才的切磋,想著鹿取拔云斋摘下眼镜后的样子,想著前世的师兄妹和师傅。
    走著走著,玄突然停下了脚步。
    坏了。
    他来八番队的目的,是和鹿取拔云斋协商鬼道眾和八番队协作训练的相关事宜。结果刚才切磋得太投入,之后又走神,竟然把正事忘得一乾二净。
    玄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著八番队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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