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因果簿,林野暗惊。
    这竟然也算与八戒辩法?
    看来,因果簿的“辩法”不是指口舌之爭,而是指“以法度人”。
    只要他用自己的“法”影响了对方,让对方的心念发生了改变,就算完成任务。
    就像俗世之律法,文之章法,字之笔法。
    道法,佛法,国法,家法。天法,地法,人法。
    各有各法,无非就是影响、控制、让你按我的意志行事罢了。
    能影响人的范围有多大,多深,多广。
    自然是代表有多少“法力”。
    移山填海是法力,金科玉律也是法力。
    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撒豆成兵是法力。
    乡规民约,底线伦理,民法刑法也是法力。
    神仙有神仙的法力,人间有人间的法力。
    而且,
    想起前世的科技。
    人手一部手机,时时通讯视频。如今,玉帝想知道点什么还要靠千里眼,顺风耳。
    ……
    人间的法,未必就真的比不得仙佛的法。
    ……
    他正想著,眉心因果簿忽然一热。
    金光从它身上涌出。
    活的,跳跃的,金光。
    无数细小的字符从因果簿上脱落,似篆非篆,似图非图,在空中盘旋、重组、融合。
    它们像春天的柳絮,像夏夜的流萤,像深秋的落叶,像冬日的雪花,在林野的识海中飘舞、旋转、聚散。
    然后,它们化作一道温润的道韵。
    像潮水一样漫过林野的识海,漫过泥丸宫的每一个角落,漫过那些他从未触及过的深处。
    识海深处,那尾萎靡了许久的鯤鹏猛地抬起头。
    它原本懒洋洋地趴在那里,鳞甲暗淡,游动迟缓,像一条被养在浅水里的锦鲤,连翻身都懒得翻。
    可此刻,它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鱼鰭欢快地拍打著虚空,像小狗摇尾巴,像孩子扑进母亲怀里。
    它张开嘴,贪婪地吞吐著那股道韵,每吞一口,身体就长大一分,鳞甲上的篆字就亮一分。
    原本懒洋洋的游动变得矫健有力。
    它在识海中上下翻飞,时而化鱼,潜入深处,搅得整片识海波涛汹涌。
    时而化鸟,振翅高飞,羽翼间洒落点点清辉。
    鱼与鸟,轮转不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场欢庆的舞蹈。
    林野心中一震。
    不是因为鯤鹏,而是因为泥丸宫的更深处。
    修为的屏障。
    动了。
    泥丸宫內金光匯聚。
    那金光不耀眼,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照进五臟六腑,照进神魂深处。
    林野只觉得浑身一轻。
    法力在暴涨。
    不是一丝一丝地涨,是一截一截地往上躥。
    玄仙中阶的壁垒像纸糊的一样,被那股力量轻轻一捅就破了。
    玄仙后期。
    没有瓶颈,没有阻碍,像是水到渠成,像是瓜熟蒂落。
    金光从他体內透出来,温润而不刺目,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小楼。
    悟空张大了嘴,金箍棒差点没拿稳。
    “怎么回事?”
    他瞪著眼睛,看看林野,又看看那满室的金光,
    “我不就夸他一句吗?怎么就顿悟了?怎么就玄仙后期了?”
    他挠了挠腮帮,满脸不可置信。
    这小土地,前些日子子刚突破到玄仙中期,这才几天?又升了?这也忒快了!
    八戒也被那金光晃了眼,暂时从ptsd的混沌中挣脱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面前这个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的年轻道士,愣愣地问:“这……这是谁?”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了一声,隨口道:
    “此君原是送饭郎,笑里机关不可量。
    革职长安扬名去,菩萨亲临笑举觴。
    黑风洞里收熊羆,两界城隍坐正堂。
    壶天开闢邀佛圣,慈勇论罢万念藏。”
    他一口气说完,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八戒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在林野身上扫了好几遍,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送饭郎……城隍……壶天……慈勇?”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悟空,“师兄,你怎么来了?可是师父也来了?”
    悟空一愣:“你不记得了?”
    八戒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记得什么?”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昨夜那些画面,九相图的恐怖,狗血短剧的癲狂,无数辈子失去又遗憾的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只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噩梦,醒来后只记得“很可怕”,却不记得怕的是什么。
    “我就记得……我在睡觉。然后……然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什么来著……”
    他皱著眉,使劲想,想得太阳穴都疼了,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的金箍,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圈,就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心跳漏了一拍,却不知为何。
    悟空心中瞭然。这多半是那小土地法术的问题。
    他没有纠结,只是拍了拍八戒的肩膀,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你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反正事情是这样的,那高太公请我们师徒来降妖,却没想道,降到了自家师弟头上。”
    八戒愣了一瞬,隨即恍然。他张了张嘴,想说“原来如此”,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林野收功。
    金光敛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恢復了红润,只觉得浑身舒泰,神清气爽。消耗殆尽的法力不仅全部补回,还比之前浑厚了近一倍。
    玄仙后期。
    距离金仙,只差一步之遥。
    外面传来一声鸡鸣。
    晨光破晓,竟然一夜过去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对悟空笑道:“大圣,让他去拜师吧。別让玄奘师兄等急了。”
    悟空点了点头,一把拽起八戒:“走吧,见师父去。”
    三人一前两后,出了小楼,穿过月亮门,往前院走去。
    高太公正站在前厅院子里,见大圣领著那妖怪出来,嚇了一跳。
    连忙后退几步,躲在僕人身后,声音都在发抖:“长、长老!他、他就是我那女婿!”
    唐僧也站在院子里,手里捻著佛珠,面色平静,可目光落在八戒身上时,还是微微凝了一下。
    八戒走到唐僧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师父!弟子失迎!早知师父在我丈人家,我一早便来拜接,哪有这许多波折!”
    唐僧一愣,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你……你怎么拜我?叫我做师父?”
    八戒抬起头,那张毛茸茸的猪脸上,竟然带著几分真诚的恳切:
    “师父不知,前些日子观音菩萨驾临,与弟子摩顶受戒,赐名悟能,让弟子跟隨取经人,做个徒弟,將功折罪,求得正果。弟子一直在等师父,今日终於等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子原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因酒后戏弄嫦娥,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如今不敢再行凶作恶,愿皈依正道,跟隨师父西行!”
    唐僧听完,心中大喜。
    他转头看了一眼悟空,悟空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林野,林野笑眯眯地拱手。
    唐僧这才放下心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既是菩萨点化,便是佛门有缘。你且起来。”
    八戒连忙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唐僧命人取来净水,焚香祷祝,拜谢了菩萨的慈悲。
    然后他看著八戒,看他不像个断了欲的,沉吟片刻,开口道:“悟能,我给你起个別名,唤为八戒可好。”
    八级欢喜道:“谨尊师命。”
    唐僧又看了看他,见他头上戴著一圈金箍。
    “悟能,”
    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
    “你头上这金箍,可是高老爷家的东西?”
    “如今你已经出家,这些身外之物,该还的还,该舍的舍。莫要再留著这些俗物了。”
    八戒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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