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张念慈从院门小跑进来,步子轻快,像只撒欢的小鹿,一头扑到陈长河怀里。
    她今年七岁,扎著两个髮辫,穿著一身石榴红的短衫褶裙,腰间束著一条青色絛子,絛子上还掛著一柄带鞘短剑。
    陈长河含笑摸著摸女儿扬起的小脑袋,温声道:
    “这般慌慌张张的,怎么啦?”
    张念慈跑得小脸泛红,微微喘气,一双乌圆眼睛十分灵动。
    她献宝似的摊开右手掌心,脆生生道:
    “爹,你看!”
    话音未落,她掌心顿时亮起一团明晃晃的金色光团。
    陈长河並不陌生,这正是金光术。
    “啪!”
    张念慈小手一挥,那团金光如电射出,斩在院角一棵青竹上。
    青竹应声而断,断面如镜,仿佛被利刃瞬间削过。
    “不错。”
    陈长河眼中露出一丝惊讶,点头赞道。
    “只是『不错』嘛?”
    张念慈仰著小脸,嘴角微微下撇,觉得这夸奖太平淡,不够分量。
    “我才练金光术多久?”
    “三个月!”
    “就能把它使得有模有样了。”
    “阿公都说我天生是习练术法的料子呢!爹难道不该多夸我几句?”
    陈长河失笑,又揉了揉她的发顶,立即循著女儿心意改口道:
    “是爹说错了。”
    “我们家念慈这般年纪,就能將金光咒练到收发由心,自然是极有天赋的。”
    张念慈这才心满意足,咧嘴笑了起来。
    她笑时眉眼弯弯,很像她母亲,可眉宇间又带著一股英气,与陈长河相似。
    眼眸乌亮,肌肤白净,一看便是美人胚子。
    只是张念慈从小性格跳脱,像个小男孩,乃是陈家的掌上明珠,深受两位老人喜爱。
    “阿公还说。”
    “我比爹你当年可强多了。
    “你修了一年才点燃心火,我半年不到就成了!”
    张念慈在廊下坐著,晃荡著两条小腿,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
    她六岁开始修行《太阴炼形感应篇》,至今不过一年。
    去岁立冬点燃心火,正式踏入灵藏第一境,这才过去三四个月光景,便已经將金光术练得纯熟。
    在术法上的天赋,的確远胜过陈长河。
    他当年初学此术时,可是揣摩了大半年,方才勉强掌握。
    “你阿公话真多。”
    陈长河摇头笑道,语气里並无责怪。
    张念慈嘻嘻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反手“鏘”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短剑,拿在手中翻看把玩。
    剑长仅一尺多,通体乌沉,形制古朴,剑刃打磨得极亮,寒光隱现。
    这是老张头年前特意托人从云梦县城寻来的,花费不菲。
    老人说,这是他给孙女备的嫁妆。
    陈长河看著那把短剑,没有说话。
    老张头对张念慈的疼爱,有时甚至盖过了陈船生。
    不仅將名下所剩的田產早早过了户,金银器物、弓剑玩物,但凡张念慈喜欢的,便会想方设法弄来。
    逢人便说“我家念慈將来是要做女剑仙的”。
    “爹。”
    张念慈忽然问道:
    “我以后也能像小叔叔一样,拜入太虚宗,做仙门弟子吗?”
    陈长河闻言,微微一怔。
    思绪瞬间被拉远,仿佛穿过千山万水,看到了仙门之中那个自幼离家的三弟身影。
    片刻恍惚后,他敛回心神,看著女儿期盼的眼睛,嘴角笑意加深,肯定地点头道:
    “我儿有天赋,又肯用功,將来必定也能如你小叔一般,得仙门真传。”
    ————
    清溪镇的春天来得早。
    才刚开春,镇上的桃树就开了花,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便像是下起了花雨。
    一个穿著竹青道袍的青年,腰佩长剑,漫步走在青石板街上。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
    镇上的店铺大多已开了门板,早点摊子热气蒸腾,布庄伙计正將新到的花布匹掛上竹竿,杂货铺前叮叮噹噹响著修补铁器的声音。
    这嘈杂鲜活的市井气,是周家倒台后才有的景象。
    从前清溪镇的铺面,十有六七都掛著周家的字號,如今换了东家,反倒多了几分生气。
    昔日气派的周家祠堂,如今成了一处学堂,有秀才在此教书,教导周遭孩童认字。
    绿袍青年微微一笑,在临街的茶摊前驻足,要了一碗粗茶。
    茶是粗叶泡的,顏色深褐,入口苦涩,但他却喝得从容,像在品鑑什么名贵香茗。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从前在周家铺子里当伙计,周家散了后,便自己做起了营生。
    他一边用抹布擦著油腻的木桌,一边同这面生的年轻道人搭话:
    “道长瞧著面生,是头一回来清溪镇?”
    绿袍青年点点头。
    “许久没来过了。”
    那摊主笑道:
    “可是来拜访白鱼口陈家的仙人?”
    绿袍青年放下茶碗,冲他微微一笑:
    “这也被您给瞧出来了?”
    “嗨,我哪有什么眼力,”
    摊主哈哈一笑,搓了搓手。
    “只是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陈家如今是修行世家,来往的都是僧道玄门的高人,像道长这般气度打扮的,老汉我也见过几位。”
    他说著,又摇头轻嘆:
    “可惜陈家收徒,只要六岁到十六岁的娃娃,还要身具那什么『灵窍』,不然老汉我这把年纪,也想去撞撞仙缘哩。”
    绿袍青年闻言轻笑,自袖中摸出两枚泛著铜绿的“青蚨钱”,轻轻搁在桌上。
    摊主见了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茶水一碗只要一文钱。”
    “多出的一枚,权当听您说故事的谈资。”
    绿袍青年语气温和道:
    “摊主不妨与我说说,这陈家究竟有何不凡之处?”
    摊主看了看那两枚青蚨钱,又看了看青年的脸色,笑呵呵地收下了,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要说这陈家,那可真是咱们清溪镇的头一份。”
    他拎起茶壶给客人添了水,压低声音道:
    “从前周家势大,陈家不过是白鱼口那边靠水吃饭的寻常渔户。”
    “谁能想到,他家的老三走了大运,被过路的太虚宗仙师看中,直接带回仙山收作了弟子!”
    “打那以后,陈家可就不同了,成了正经的修仙世家。”
    “后来呢?”
    绿袍道人笑著问道。
    “后来啊。”
    摊主语气唏嘘道:
    “周家不知怎的犯了大事,听说是在岳州做官的那位周老爷被拿了,没出半年,偌大一个周家,说垮就垮了,树倒猢猻散。”
    “田地、山林、铺面,还有镇外那座气派的大宅子…如今都改姓了陈。”
    “对了,那周家的老宅子,如今也改名叫了『清池別院』。”
    说到这里,摊主左右瞟了一眼,小声道:
    “我听人说,陈家的三位爷,那都是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真仙人!”
    绿袍青年静静听著,並未应声,点头又问道:
    “近来陈家可有什么新鲜动静?”
    “新鲜动静?”
    摊主想了想,摇摇头。
    “要说动静,也就是前些日子灵谷收割,请了好些短工去帮忙。”
    “那灵谷的秸秆,硬得跟老竹根似的,不好割咧!”
    “除此之外,倒也没听说別的。”
    两人又閒话了几句家常。
    绿袍青年笑了笑,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身来。
    “多谢摊主款待。”
    “道长客气了,慢走,慢走!”
    绿袍青年走出茶摊,沿著落满桃瓣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向镇子外走去。
    走至镇口那株桃花树下时,他脚步微顿,回首望了一眼。
    桃花开得正盛,如云如霞。
    粉白的花瓣犹自纷纷扬扬,將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笼在一片温柔春色里。
    “九年了……”
    绿袍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再难压抑心绪,腰间长剑自动出鞘。
    他脚踏上去,化作青虹朝白鱼口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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