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张良想起什么,神色转为郑重,“我欲將九山格物院,贡献於朝廷。”
    “什么?”欧阳珏与谢冬梅皆是一怔。
    格物院是张良在九山时一手创办,匯聚了鲁墨子等大匠,研究物理、化学、机械、农工等诸多“格物致知”之学,更研製出了新式度量衡、显微镜、望远镜等实用之物,是张良推行“现代化”变革的重要基石,也是他重要的“道”之体现。贡献给朝廷?
    “为何?”欧阳珏忍不住问。
    “原因有三。”张良沉声道,“其一,格物之学,旨在探究天地万物之理,改进生產生活之术,其成果当惠及天下,而非局限於九山一隅。贡献於朝廷,由工部、邮部等衙门推广,方能真正利国利民。”
    “其二,我如今是巡天牧,总理天下地理勘定、规划。未来布设周天大阵,梳理地脉,兴修水利,改良农工,皆需格物之学的支持。將格物院纳入朝廷体系,我可更名正言顺地调用其人力物力,用於大阵建设与民生改善。”
    “其三,”张良目光深邃,“格物院中有镇国重器正在研究中,献与朝廷,可以举国之力进行研究,早日製成,利国利民。”
    欧阳珏与谢冬梅听得心潮起伏。她们知道,张良此举,绝非简单的“奉献”,而是深思熟虑后的一步大棋。
    以格物院为“聘礼”,换取朝廷对“格物之道”的官方认可与资源倾斜,更將自身所持的“光明”、“秩序”、“进步”之道,与朝廷正统深度绑定。
    “良哥哥思虑深远。”谢冬梅轻声道,“只是,格物院是鲁大师等诸位先生的心血,他们可会同意?”
    “我会亲自与鲁大师、杨先生他们商议。”张良道,“格物院贡献朝廷后,我可奏请陛下,仍由鲁大师等原班人马主理,朝廷只派员监督、协调推广。诸位先生的俸禄、待遇、研究所需,皆由朝廷保障,且更胜往昔。我相信,若知格物之学能因此惠及天下,为护界大业出力,他们定能理解。”
    商討完毕,谢冬梅留宿,两个很久未曾深谈的手帕之交,以后一辈子的姐妹,不知道一宿谈了些什么。
    七月初八,天刚蒙蒙亮。
    张良在郑国公府的书房里,已经对著铜镜整理好了朝服。
    深青色的官补服,胸前绣著云雁,代表著“巡天牧”这个新设从三品官职的威仪。镜中的青年,眉宇间已褪去初入官场时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锐意。
    由於金鑾大殿的龙椅下栽下了大阵节点,已推迟大朝会一月。张良只能去工部见工部尚书,把格物院献与朝廷。
    欧阳珏的叔父,正是工部左侍郎欧阳洵海,岳丈欧阳洵阳的胞弟,在工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放心,我有分寸。”张良舀起一勺清粥,慢慢喝著,“格物院贡献朝廷,於国於民皆是有利之事。孟尚书是明白人,又是大匠出身,对格物之学应当有所认同。至於工部內部的阻力......”
    他放下勺子,目光深邃:“正好,藉此事看看工部的成色。未来布阵,少不了与工部打交道,若连格物院这点革新都推不动,那后续的器械製造、工程营造,恐怕更需费些周折。”
    欧阳珏点头,不再多言。她相信张良的能力,更相信他做事的分寸。
    皇城东南隅,工部衙门坐落於此。与六部其他衙门相比,工部的建筑更显厚重实用,少了些雕樑画栋的华丽,多了些砖石木料的坚实感。衙门前两尊石狮饱经风霜,门楣上“工部堂”三个大字铁画银鉤,据说是开国时某位大匠亲笔所题。
    张良的马车在工部门前停下。
    有侍卫快步迎上,躬身行礼:“可是巡天牧张大人?孟尚书已在堂內等候,请大人隨我来。”
    “有劳。”张良頷首,整了整衣冠,隨著门房步入工部衙门。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內陈设简洁,正中悬掛著“匠心独运”的匾额,两侧墙壁上掛著大幅的《大周疆域图》、《山川水利图》,以及一些复杂的器械构造图。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木料、金属混合的气息。
    工部尚书孟天琪端坐主位。
    这位执掌工部近百年的老尚书,今年已一百二十余岁,但看上去不过六旬模样,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穿著一身半旧的緋色官袍,袖口处隱约可见些许墨渍与木屑——这是常年沉浸匠作留下的痕跡。他既是练气第五境的大修士,更是大周朝首屈一指的大匠宗师,工部诸多重大工程、军械改良,皆有其心血。
    在孟天琪左下首,坐著一位年约五旬、面容与欧阳靖有五六分相似的男人,正是工部左侍郎欧阳洵海。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官袍,气度沉凝,见到张良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右下首则是一位五十余岁、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是工部右侍郎周文彬。此外,堂中还坐著七八位工部各司的郎中、员外郎,皆是工部的中坚力量。
    “下官张良,拜见孟尚书,诸位大人。”张良步入堂中,依礼躬身。
    “巡天牧不必多礼,坐。”孟天琪声音洪亮,带著匠人特有的直爽:“巡天牧今日要来工部商议要事。老夫与诸位同僚已等候多时了。”
    “多谢尚书大人。”张良在客位坐下,目光坦然扫过堂中眾人。
    寒暄几句后,孟天琪开门见山:“巡天牧昨日在郑国公府所言,欲將九山格物院贡献朝廷,此事陛下已有口諭,命工部全力配合,妥善接洽。不知巡天牧具体有何章程?”
    堂中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良身上。九山格物院之名,近年来在朝野已有传闻,尤其是“新式度量衡”、“显微镜”、“望远镜”等物,工部一些官员也有所耳闻。孟尚书还知道大匠公孙治奉旨去了九山格物院。
    张良將整个格物院贡献朝廷,这意味著什么,在场眾人都心知肚明——这不仅是移交一个研究机构,更是移交一套全新的理念、技术、乃至可能改变工部乃至大周朝工政格局的力量。
    张良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乃《九山格物院概览及贡献章程》,请尚书大人过目。”
    早有书吏接过,递给孟天琪。
    孟天琪翻开册子,目光迅速扫过。册子內容详实,分为几个部分:一是格物院的组织架构、人员构成、研究领域;二是已取得的重大成果及其应用价值;三是贡献朝廷后的管理体制设想;四是近期可推广的几项实用技术建议。
    看著看著,孟天琪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露出讶异与深思之色。
    “巡天牧,”他抬起头,指著册子中一页,“这『標准度量衡制』,以十进位为基础,重新定义尺、升、斤等基本单位,使其『与天地常数相合』......此言何解?又何以见得比现行度量衡更优?”
    这正是关键所在。大周现行的度量衡,虽有大体標准,但各地实际使用的尺寸、容量、重量单位仍有差异,且换算繁琐。商业交易、工程营造、赋税徵收,皆因此產生诸多不便与纠纷。
    张良从容答道:“回尚书大人,现行度量衡,多以人体部位(如指、掌、步)或常见器物为基准,易因人、因地而异。格物院所定新制,其基准取自天地常数一『米』,以纯水在特定环境下的某个单位量化为一『克』,由此衍生出长度、容量、重量的一系列十进位单位。”
    “十进位之便,在於计算简易。比如米之十分一位分米,分米之十一为厘米,厘米之十一为毫米等......无论累加、分割、换算,皆可心算速成,可大幅减少计算错误,提高工政、商贸效率。格物院在九山试行一年,商户、工匠、农户皆称便利,赋税徵收误差减少七成以上,工程物料估算精度提高五成。”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工部官员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右侍郎周文彬沉吟道:“巡天牧所言,確有道理。然度量衡之制,关乎国本,沿用千年,骤然更改,恐民间难以適应,反生混乱。且製造新尺、新斗、新秤,需耗巨资,非一朝一夕可成。”
    “周侍郎所虑极是。”张良点头,“故格物院建议,可分三步推行:第一步,工部会同户部、礼部,制定新制標准,颁行天下,並制標准器若干,分存各州郡官府;第二步,选取若干州郡试点,官府文书、工程营造、赋税徵收先行採用新制,民间交易暂准新旧並行,给予三年过渡期;第三步,待民间渐趋適应,再全面废止旧制。”
    “期间,工部可组织工匠,製造简易换算器具下发各地,並编印通俗换算口诀,广为宣传。格物院可提供全套技术指导,並协助培训工匠。至於製造新器之费,初期可由朝廷拨款,待新制普及,民间自有需求,工匠自会製造,朝廷反可从中徵税,长久来看,必是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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