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谢知远与张行令並肩而入。
    谢知远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目光在並肩而立的张良与谢冬梅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两人那看似隨意垂在身侧、却在方才握过的手上,眼中笑意更深。
    他自然能察觉到暖阁內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温馨气氛,以及孙女眼角那尚未褪尽的淡淡红晕,心下不由更加宽慰。
    “祖父,张真人。”谢冬梅敛衽行礼,仪態端庄,只是耳根那抹红晕又深了些。
    “右相,真人。”张良拱手。
    “哈哈,看来不用老夫再多介绍,你们年轻人已经聊得不错了。”谢知远在暖阁內的主位落座,示意其他人也坐。张行令则在客位坐下,含笑不语,一派方外高人的超然模样。
    “良小子,方才在府外,行令真人已將后日文定之礼的具体时辰、仪程告知於你。时间虽紧,但一切有礼部、內务府操持,又有真人亲自保媒主持,定能办得体面周到。”
    谢知远开门见山,不再客套,“郑国公府那边,老夫也已遣人知会,欧阳靖那老傢伙回话说,一切由我谢家与真人安排,他郑国公府全力配合。至於你家青山侯府那边……”
    “家父家母远在九山,一时间恐难赶来神都。”张良接口,语气诚挚,“不过,晚辈已修书快马传回,告知二老详情,也请他们无需担忧。文定之礼,有国公爷与祖父大人操持,又有张真人主持,晚辈感激不尽。待大婚之时,必当请二老亲至神都。”
    “嗯,理当如此。”谢知远点头,对张良的周全考虑颇为满意。他又看向谢冬梅,目光慈和。
    “冬梅,后日便是你的大日子,虽说只是文定,但也是你与良小子正式定下名分的关键一步。你母亲与几位嫂嫂会帮你准备,可还觉得有何需要添置或不妥之处?”
    谢冬梅轻轻摇头,声音清越而平静:“劳祖父费心。孙女一切听从安排,並无特別所需。倒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良,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却仍坚定道,“良哥哥诸事繁忙,后日之礼,还望莫要因国事耽搁太久。”
    这话说得委婉,却透著一丝少女对心上人能否准时出席的小小担忧与期盼。
    张良心中微暖,立刻道:“冬梅放心,后日之事,天塌下来我也必准时到场。不会误了吉时。”
    谢知远与张行令闻言,皆露出笑意。
    “如此甚好。”谢知远抚须笑道,“文定之后,你二人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往来走动也更方便些。良小子,你巡天牧衙门新建,千头万绪,冬梅在文书、算学、乃至一些道门杂学上颇有心得,或可为你分忧一二。当然,具体如何,你们年轻人自己商议。”
    这话无疑是给了谢冬梅一个未来参与张良公务的理由和空间,也表明谢家对这门婚事的全力支持姿態。
    “多谢祖父大人。”张良再次拱手,心中瞭然。谢冬梅的聪慧与学识,他早在九山时就已知晓。
    若有她相助,处理巡天牧衙门那些繁杂的文书、堪舆图卷、乃至与道门相关的协调事务,確实能轻鬆不少。更重要的是,这也能让谢冬梅找到自身价值所在,而非仅仅困於后宅。
    “贫道届时自当准时到场,为二位主持大礼。”张行令也笑著表態,隨即话锋微转,“不过,巡天牧,后日礼成之后,你与谢小姐,是否也该正式去郑国公府拜会一趟?欧阳小姐那边,也该见一见,有些话,当面说开更好。”
    这是在提醒张良,文定之礼固然重要,但处理好与欧阳珏的关係,平衡好两位未来妻子,同样关乎家宅安寧乃至未来的助力。
    张行令身为道门高人,本不该过问这些俗务,但他既已立誓追隨张良,又亲自保媒,自然希望张良內外皆安,方能心无旁騖应对大业。
    张良神色一肃,点头道:“真人提醒的是。晚辈也正有此意。这就便与冬梅一同回国公府,拜见国公爷与珏儿。有些事,確需我们三人一同商议。”
    谢冬梅在一旁静静听著,听到要与欧阳珏正式见面,心中並无忐忑,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该来的总要来,与其迴避,不如坦然面对。她与欧阳珏手帕之交,今后又是一家人了,今日就去见一见,事情说开,不要影响昔日情谊。
    “良哥哥,”谢冬梅轻声开口:“走……我同你一起,去国公府走一趟。已经很久未曾去走动过了,怕是门房都把握忘了。”
    谢冬梅娇艷的脸庞不由飞起红霞,无不证明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爽利得无与伦比,心里有些迫不及待见到多日未见的欧阳珏,以前的好姐妹,以后更是一家亲。
    张良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她。夕阳的金光洒在她清丽的面容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对他的全然信赖与淡淡的羞怯欢喜。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髮丝,动作温柔。另外一只手牵过她的柔夷,抬脚往外走。
    “嗯。”
    暮色初降,郑国公府“听雪轩”的小院里,几盏琉璃灯已然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透出温暖的橘黄光芒。
    欧阳珏站在院中的那株老梅树下,一身淡紫色的家常襦裙,外罩著同色的绣花比甲,乌髮松松綰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手里拿著一只小巧的银剪,正细细修剪著梅枝上几片枯黄的叶子,动作轻柔,仿佛在照料什么易碎的珍宝。
    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院门方向。
    午后祖父从巡天牧衙门回来,已將与右相、张真人商议文定之礼的事宜告知於她。后日,七月初九,黄道吉日,张良与谢冬梅將正式行文定之礼,交换婚书聘礼,定下名分。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心中並无太多波澜,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圣旨赐婚时,她便知会有这一日。祖父说得对,冬梅妹妹性子外柔內刚,道心坚定,与良哥哥確是天作之合。她能理解,也能接受。
    只是……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与空落,却难以完全消除。
    就像此刻,她知道良哥哥与冬梅妹妹正在右相府商议后日之事,晚些时候或许会一同过来,三人正式见面。她该以何种姿態面对?是该如寻常姐妹般亲切自然,还是该端著未来“大妇”的端庄持重?
    剪子“咔嚓”一声,一片本不该剪的翠绿叶片飘然落下。
    欧阳珏怔了怔,看著那片无辜的叶子,轻轻嘆了口气,將银剪放下。她终究不是那般工於心计、善於掩饰的女子。心中有事,便是脸上能强作镇定,手中动作也会出卖心绪。
    “小姐,您都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了。”贴身丫鬟绿珠捧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走过来,轻声道,“晚风凉了,披上件衣裳吧。张姑爷……和谢小姐若是要来,忠伯会提前派人来通报的。”
    “我没事。”欧阳珏接过披风,却並未披上,只是搭在臂弯,目光依旧望著院门,“绿珠,你说……冬梅妹妹如今金丹已成,修为见识都远超於我。我除了这郑国公府孙女的身份,还有什么能帮到良哥哥的?”
    绿珠愣了愣,连忙道:“小姐说的什么话!您与姑爷相识於微时,在九山相伴相助,那份情意岂是修为高低能比的?姑爷对您的心意,府里谁人不知?谢小姐是谢小姐,您是您,姑爷心里分得清。”
    欧阳珏摇摇头,没有接话。她不是要与谢冬梅比较,只是……只是忍不住会想,未来良哥哥身负护界大业,要布阵天下,要与玄冥教那样的邪魔外道周旋爭斗。谢冬梅修为日深,又是道门修士,能与他並肩作战,能为他出谋划策。而她呢?难道永远只能守在神都这座华丽的宅院里,为他打理家务,等他偶尔归来?
    她不甘心。
    可她修的是修器,如今也经到了第三境“灵器境”巔峰。
    “小姐,”贴身侍女晓雯,见她神色黯然,小心劝道,“您別多想。姑爷如今是巡天牧,开府建衙,身边正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您看陆先生、鲁大师他们,不都是姑爷在九山时招揽的门客?如今不都成了姑爷的左膀右臂?您若想帮姑爷,未必非要上阵廝杀啊。府里府外,人情往来,物资调配,这些不都是要紧事?谢小姐再厉害,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这些庶务,恐怕……”
    欧阳珏心中一动。
    是啊,良哥哥如今是“巡天牧”,总理天下地理勘定,开府建衙,自辟属员。
    这衙署初立,千头万绪,不仅需要能征善战、精通堪舆的修士匠人,也需要能处理文书、协调各方、管理內务的可靠人手。
    祖父从军中、府中为他挑选了一批老吏能员,但那终究是“外人”。她若能以未来主母的身份,帮他打理好“內务”,让他无后顾之忧,不也是一种助力?
    更重要的是——家。
    良哥哥的父母兄弟还在九山青山侯府。他身负重任,必然长年在外奔波。九山老家,神都新宅,都需要有人看顾。谢冬梅若常隨良哥哥外出,那留守后方、照应家族的责任,岂非正该落在她的肩上?
    想通此节,欧阳珏心中那点迷茫与空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定位与踏实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价值。她不必与谢冬梅比较,只需做好自己能做、该做的事。
    “晓雯,”欧阳珏转身,脸上重新露出明丽的笑容,“去让小厨房准备些茶点。要……嗯,要雨前龙井,再备几样清爽的江南点心。待会姑爷回府尝尝。”
    “是,小姐!”晓雯见自家小姐神色舒展,也高兴起来,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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