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府,原工部勘舆署旧址,如今已是大周巡天牧衙署所在。
    虽只过去短短几日,但这片占地五十亩的宅院已焕然一新。朱漆大门重新上过,门前两尊新雕的石狮威武雄踞。门楣之上,御笔亲题的“巡天牧衙门”五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透著一股新贵的锐气与皇权的厚重。
    然而,与门外肃穆威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衙署正堂之內,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囂与火药味。
    辰时三刻,正堂。
    这处被临时充作议事厅的正堂,本是原勘舆署的主厅,空间足够宽阔。此刻,厅內按品级摆开了二十余张太师椅,呈半圆形排列。正北主位空悬,那是留给会议召集人、巡天牧张良的。
    而两侧——
    左侧上首,三公並排而坐。
    太尉姬復东一身紫袍,腰悬金鱼袋,面容威严,鬚髮戟张,此刻正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那抹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让坐在他下首的几位尚书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太傅洪立辞身著深青色儒袍,头戴进贤冠,手抚长须,神色看似平和,但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昭示著这位文官领袖绝非易与之辈。
    太射海始函则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无品级的黑色大氅,腰佩一柄形式古朴的长剑。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厅內眾人,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剑柄上,那姿態,不像来议事的朝廷重臣,倒像是隨时准备拔剑杀人的监察首领。
    三公之下,是左右二相。
    左相江同鹤胖脸上掛著惯常的和煦笑容,手中把玩著一对温润的玉球,时不时与身旁的户部尚书东方皓元低声交谈两句,看似轻鬆,但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著全场动静。
    右相谢知远坐姿端正,神色淡然,手中捧著一卷书,仿佛眼前喧囂与他无关。但若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这位右相大人的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叩击,频率稳定,显是心中正在快速盘算。
    两相之下,八部堂尚书分列左右。
    吏部天官单仙启坐在左相下首,这位掌管天下文官升迁的“天官”,年过百岁,面容清癯,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品著茶,但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偶尔开闔间,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户部尚书东方皓元坐在单仙启身旁,这位深得皇帝信任的財神爷,面容富態,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正与对面的工部尚书孟天琪交换著眼色。
    兵部尚书郝元甾坐在右相下首,这位执掌兵部近数十年的老帅,虽已年近一百五十岁,但修器第五境巔峰的修为让他依旧精神矍鑠。他坐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位文官,带著武將特有的审视。
    刑部尚书祁子典坐在郝元甾身旁,这位掌管天下刑名的铁面人物,面色冷硬,目光在厅內眾人脸上扫过,仿佛在审视犯人。
    工部尚书孟天琪坐在祁子典下首,这位大匠宗师,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此刻正抚著长须,与对面的邮部尚书贺立群低声討论著什么,手指不时在椅子扶手上比划,似乎在推演某种工程结构。
    邮部尚书贺立群坐在孟天琪对面,这位掌管天下河道路桥运输的尚书,面容精干,目光敏锐,一边与孟天琪交谈,一边耳朵微动,显然在同时听取厅內多处的议论。
    监部尚书古天竻单独坐在右侧末位,这位太射海始函的直接下属,面色冷峻如铁,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低垂,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但厅內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监部尚书的耳朵,恐怕比在场任何人都尖。
    除了三公、两相、八部尚书,厅內还零星坐著几位“特邀”人物——
    郑国公欧阳靖坐在太尉姬復东下首的“客位”,这位军方巨头,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身深紫色常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势,依旧让人不敢小覷。他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郝元甾低声交谈,两人不时看向对面文官集团,目光交匯间,隱有金铁交鸣之意。
    天师道太上长老张行令,坐在右相谢知远下首的“客位”,一身简朴青袍,手持拂尘,闭目养神,仿佛超然物外。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道门泰斗的突然“入世”与“追隨”,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信號。
    而在张行令身旁,还坐著一位面容清矍、身著月白道袍的老者,正是天师道掌教张天师。他受张行令邀请,代表道门前来“观礼”,实则也是为天师道未来在神都乃至天下的布局,提前落子。
    巡天牧张良只能敬陪末座。
    可以说,大周王朝最顶尖的权势人物,近半数匯聚於此!
    而这场“小朝堂”会议的主题,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瓜分神都八大卫城中,尚未明確归属的那五个周天星斗大阵节点!
    不,不仅仅是“瓜分”。
    是爭夺未来可能孕育的“秘境胚胎”的掌控权、滋养权、乃至未来可能从中获得的、关乎道途、国运、家族兴衰的无上利益!
    “咚!”
    左相江同鹤轻轻咳嗽一声,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时辰差不多了。巡天牧张大人奉旨总理天下地理,布设周天大阵,乃千秋伟业。今日召集我等,共议八大卫城节点栽种事宜,实乃朝廷之福,苍生之幸。我等当拋开门户之见,以国事为重,齐心协力,助巡天牧早日功成。”
    这番开场白,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但话音刚落——
    “左相此言,老臣深以为然。”太傅洪立辞捻须开口,声音平稳,“然则,国事虽重,亦需明章定典,权责清晰。”
    “八大节点,关乎未来秘境之成,其属性、方位、滋养所需,皆需与当地地脉、民情、职司相合。此前,天策府节点,太尉已言明,需以兵家战意滋养,合其『刚健』之性;文华府节点,老朽亦已请託当世大儒,匯聚文心,契其『教化』之本;神都府节点,太射大人以监部秘法清场护持,顺其『监察』之需。此三者,可谓各得其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尤其是那几位尚未发言的尚书:“然则,剩余五城——洛北、洛南、河內、洛东、洛西,其节点特性如何?栽种之时需何种协助?未来秘境成型,又当以何种『资粮』滋养,方能最大程度利国利民?此等事宜,需巡天牧以杏母令详加勘测,並结合当地实情,方可定论。老朽以为,在巡天牧未归、具体情形未明之前,我等在此空谈归属,岂非本末倒置,徒增纷扰?”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之前三方的“既得利益”,又巧妙地將“剩余五城”的归属问题,推给了尚未到场的张良和“未明的具体情况”。
    “太傅大人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右相谢知远放下手中书卷,缓缓开口道:“然则,事有轻重缓急。巡天牧身负重任,布阵之事迫在眉睫。八大卫城节点,乃神都屏障,亦是未来大阵在京师区域之基石,其栽种顺序、相互勾连,皆需通盘考量。若待一处处勘测清楚再议,恐耗时日久,貽误时机。”
    “不若今日,我等先將各方诉求、所能提供之助力言明。待巡天牧归来,结合实际情况,统筹权衡,方能提高效率,不误大事。”
    右相这是主张“先亮筹码,再谈分配”。
    “右相此言,未免操之过急。”兵部尚书郝元甾声如洪钟,打断了右相的话头。这位老帅目光锐利,扫过文官集团,“八大节点,未来所成秘境,其『资粮』滋养,关乎秘境属性与成长。而『资粮』何来?无非地脉灵气、眾生心念、物资调配、人力维护!其中物资、人力,乃至部分地气梳理,皆需朝廷各部、地方官府协力!若事先不明確权责,未来秘境滋养之时,是工部出匠,还是邮部调人?是户部支钱,还是兵部护法?届时推諉扯皮,谁人担责?”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老夫以为,既要共议,便当直言!我兵部掌甲械、地图、部分军需转运,对『通达』、『转运』之气,自有心得!洛东、洛西二城,拱卫神都东西门户,沟通京畿內外,乃兵家要地,亦是物资人员往来之枢纽!其节点特性,必与『流通』、『守御』相关!此二处,我兵部愿出精锐护法,並以军中『转运』、『烽燧』之法辅助滋养,確保节点稳固,未来秘境,亦当偏向『兵戈』、『通达』之属,以利国防!”
    郝元甾图穷匕见,直接点名要洛东、洛西两处节点!理由冠冕堂皇——为了国防!
    “郝尚书此言差矣!”工部尚书孟天琪鬚髮皆张,霍然站起。这位大匠宗师,平生最重实务,此刻听闻兵部要抢“枢纽”节点,哪里还坐得住?
    “洛东、洛西固然是门户,但其节点根本,在於地脉交匯、山河形胜!栽种需梳理地气,构建秘境根基需工造之法!未来秘境成长,更需持续以精纯的『创造』、『工巧』之心念滋养,方能稳固壮大,反哺天地!”
    “我工部掌天下工程营造、官营匠作,匯聚天下能工巧匠之智慧与心血,所凝『匠心』、『创造』之念,最为精纯!此二处节点,合该由我工部主导栽种与未来滋养!兵部可出人护法,但核心滋养,非我工部莫属!”
    “孟尚书好大的口气!”户部尚书东方皓元冷笑一声,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天下工程,哪一项不要钱粮?秘境滋养,更需要海量资源!没有我户部统筹调配钱粮物资,你们工部拿什么去『梳理地气』、『构建根基』?”
    “依本官看,洛北、洛南二城,拱卫神都南北,下接漕运,上连田亩,乃赋税重地,民生根本。其节点,当以『丰饶』、『安定』之气为基,未来秘境,亦当滋养万物,惠及民生!此等关乎国计民生之节点,自当由我户部协调地方,以『丰饶』、『安民』之政令引导人心,匯聚『安居乐业』之愿力滋养,方能根基稳固,利在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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