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灼则是被分在了第一组,负责的是文气灌注环节。
    当他推开文脉室的门时,一股熟悉的文脉气息扑面而来。
    室內中央的石台上,一道缩小版的青色光柱正在缓缓旋转。
    光柱周围悬浮著几十本刚从正京域调拨来的经文典籍。
    这些典籍的书页在文脉光柱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每一本在主动吸收文脉气息的同时也在將自己蕴含的文气反哺进光柱中。
    文气灌注的任务也很简单,就是將自己体內与青山文脉同源的文气输入典籍中。
    让其能够快速地融入青山文脉的体系內。
    陈灼將手按在光柱边缘的文气注入位上,將自己的文气缓缓输入。
    他的文气触碰到那些悬浮典籍时,会有一股极细微的共鸣反馈回来。
    每一本经文的文道意蕴都在文脉光柱中被短暂地“展开”,和他自己的文道感悟进行无声的碰撞。
    在灌注的时候陈灼也在感悟经文中蕴含的意蕴。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同时有几十个前辈文人在他耳边各自低语著不同的话题。
    但这些所有的低语最终都匯进了同一条文脉的河流里。
    注入文气的间隙,陈灼还有閒心翻阅旁边的经文,《北域山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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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记录的是北域的一些山川险地。
    这些山川险地对於山水文道的修炼有著特殊效果。
    就比如一个名叫悟道山的地方,登临而上,即可微弱地增加悟性。
    还有还有名叫洗墨池的地方,是山水文人必去的打卡地。
    陈灼一边灌输文气,一边翻阅经文,同时他的文气也在慢慢增加。
    他现在有些理解自己师傅的眼神了。
    这的確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机遇。
    没过多久,陈灼体內的文气便消耗一空,然后就有下一个人来接应他。
    陈灼则是坐在一旁拿起文玉快速恢復文气。
    反正是文院的財產,这次运来了好几箱,专门给他们用来快速恢復的。
    不用白不用。
    而在陈灼这边忙著灌输文气的时候。
    经文归档的工作也在同时进行,负责这个环节的是二师兄李昭。
    他每天都抱著厚厚一叠新编的藏书目录从藏文阁走出来,边走边用毛笔在目录上勾勾画画。
    有一次陈灼路过他身边,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这批经文的品级比文院原来的库存高了两档不止,看来我和师姐卡住的功法能更进一步了。”
    听到这句话,陈灼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现在他明白了不少,自己大师姐和二师兄两人修炼的是阴阳之道的功法。
    这个功法是残篇,品质够高,但却是残本。
    完全体的功法是两人互相转化,习惯、身体、功法乃至性別。
    两人互相转换,在功法大成之后再转换回来。
    一人领悟两种体验,是乃天地至阴至阳结合。
    但这目前只是残篇,就导致了陈灼目前看到的情况。
    在这几天中,真正辛苦的其实是宋知远和几位教习。
    他们在地下室连轴转了四天。
    每次陈灼去文脉室轮值时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那是宋知远在亲自调整新增文气与本地文脉的融合速率。
    这种调整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本地文脉会排斥新增文气,慢了文脉升格的窗口期会错过。
    文脉室外偶尔能听到低沉的轰鸣声,像有一只巨兽在地下沉睡中被缓缓翻了个身。
    这天傍晚,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文脉室中央的光柱比之前粗了將近一半,悬浮在周围的经文典籍全部被光柱吸收。
    而书页上的文字则被完整地烙印进文脉中,每一本经文的气息都融进了那条青色的光柱里。
    宋知远从地下室上来时,神色间有明显的疲惫,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文脉升格完成,明日公布秀才试的具体流程。”
    次日上午,明伦堂外贴出了告示。
    陈灼和一群等著参加秀才试的童生围在告示前面。
    接下来的秀才试安排在一周后,一共分三场。
    第一场经义问答,考经文积累与文气底蕴。
    第二场文术展示,考文术掌握数量及熟练度。
    第三场策论,考文道理解与独立论述。
    三场连考,每一场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內完成,超时即为不合格。
    陈灼站在告示前面,一字一句的仔细研究上面的內容。
    他发现上面的流程和童生试时没有太大区別。
    他脑海中则是在思索他现在掌握的文术,“日”“月”“战”“快”“石”“群”。
    每一道都拿得出手。
    他现在思考的不是“哪道文术最强”,而是“哪道文术最適合在评判面前展示”。
    当晚,陈灼刚想离开就被宋知远单独叫到了他书房。
    陈灼內心有些猜测,莫非又要给自己开小灶了?
    陈灼走进书房,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文道灯油。
    青金色的光映在宋知远脸上,將他眉眼间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文脉升格耗了整整四天,他这个主持者几乎没有合过眼。
    但他此刻坐在书案后面,腰背挺得笔直。
    书案上摊著一卷翻开的竹简,边角磨得发亮。
    “坐。”
    宋知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灼坐下后,宋知远並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將他面前竹简往前推了推。
    陈灼低头看去,竹简上是一段文字,开篇第一句便让他微微坐直了身体: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
    还没等他仔细思索,宋知远淡淡的声音便传来。
    『风』是文气之魂,无风,则文采虽盛,犹枯木之无叶,『骨』是文辞之骨,无骨,则意境虽美,犹浮云之无根。
    风骨相融,才是文人立足之本。”
    他將茶盏搁在案角,“今天不考你文术,只考你理解,这段文字,你怎么看?”
    陈灼没有急於回答,他將那段文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弟子以为,这不仅是写文章的道理,也是修文道的道理。
    『风』是文道的精神,不是文气本身,是文气中蕴含的意志。
    长夜期间,弟子在城墙上见过很多文人轮值。
    有些人出手快,文道修为高,但他们的文术打在妖魔身上没有那种『风』。
    而弟子旁边的一个散修文人出手不如他们迅猛,但他的文术钉进暗影体內时,连妖魔都会顿一下。
    弟子猜测那不是文气在起作用,是意志。”
    宋知远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至於『骨』,”陈灼继续道,“师傅说过,山水文道的根基在於承。
    石不在于坚,而在於承。
    这和骨是同一个意思。文术没有骨,就是一盘散沙;文人没有骨,就是墙头草。
    风骨相融,就是意志和根基同时都在。”
    宋知远將茶盏搁回案角。
    他没有说陈灼答得对不对,只是从书架上抽出另一卷竹简,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陈灼。
    “这卷是前人对此的註解,你拿回去看,秀才试之前,不用再来找我,该教你的,都在这卷竹简里了。”
    陈灼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
    竹简上的字跡清瘦有力,正是宋知远自己的笔跡。
    他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宋知远已经重新拿起案上的公文,似乎在批阅,又似乎在等他离开。
    “弟子明白了。”
    陈灼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养正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陈灼將怀中的竹简按紧。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这真的是小灶!
    估计秀才试的题目和这有关。
    回到书房后,陈灼將那捲竹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宋知远的批註没有直接解释经文,而是在竹简边缘写满了各种零散的註解。
    有一些是引述其他经文互证,也有一些是他在研究古代遗蹟时记录下来的古文字比较心得。
    从这些批註中可以看出,宋知远自己在做学问时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追查。
    陈灼忽然意识到他今晚给自己看这卷竹简,恐怕不全是为了点题,或许也有一点別的意味。
    之后的一连数天,他都在书桌前逐字逐句地重新梳理自己掌握的所有文术。
    从“日”到“月”,从“战”到“快”,从“石”到“群”。
    他仔细分析了这些文术中每一道文术释放时的文气流转路线、与山水功法的契合程度。
    甚至在不同地形下的效果差异,都被他在纸上画成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期间他偶尔去文院轮值,看到顾青娥正忙著帮钱文弼整理新编的经文目录。
    七天时间转眼即过。
    秀才试当天,陈灼在卯时正刻便起身。
    青萝已经提前备好了早餐和换洗衣袍。
    他简单用过饭后,將顾青娥送的那一只文笔插在腰间。
    这笔名叫“探山”,是小师姐专门为秀才试借给自己的。
    【文笔探山(绿):自群山中锤炼而来,持之可被文曲星照拂,可装备】
    陈灼顺手给其装备上,然后自己获得了一个【文曲星照拂】的buff。
    扫了一眼,並没有发现这有什么具体的作用。
    但秉持著有总比没有好的原则,陈灼也没在意。
    又检查了隨身布袋里的墨锭和备用符纸,陈灼出了门。
    来到文院时,门口已经聚满了人,比童生试时热闹了数倍。
    这次秀才试不仅面向青山县本地童生,还向周边三个县开放。
    附近几个县城的童生在公告发出时就收到了文院通过文脉发出的通知。
    官道通车后短时间就能轻易地纷纷赶来。
    在明伦堂外的告示栏前挤著几十个考生。
    有的正对著告示逐字逐句地念,有的在低声背著经文,还有几个显然是外地来的,穿著当地县学的制式长袍,正在四处找人问路。
    明伦堂前的广场上已经按照考试流程布置好了三个区域。
    第一场的经义问答在明伦堂內部,第二场文术展示在广场一侧的演练台,第三场策论则安排在文脉室旁边的静室。
    考场的布局和童生试时相仿,但规模大了不止一倍。
    主席台上除了宋知远和周文渊,还有一位从盛天府文院派来的督考官。
    他们看似正经危坐,实际上已经在耳边悄悄传音交流了。
    “据说这次童生试有宋举人的弟子?”
    “哪里哪里,沈大人此次前来也不正是为了这个?”
    宋知远不咸不淡的声音传出,两人很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辰时整,钟鸣三声。
    秀才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经义问答在明伦堂內进行。
    三十余名考生依次入座,每人面前一张矮几,矮几上铺著空白答捲纸和一方统一配发的砚台。
    主考官当场拆封考卷,宣读考题。
    考题只有一个字,“竹”。
    “以『竹』为题,作诗一首,诗词需蕴含至少一丝文道意蕴,不可空泛咏物,限时一炷香。”
    考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窸窣声。
    有人开始研墨,有人咬著笔桿皱眉,有人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陈灼没有立刻动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文院庭院里恰好栽著几竿竹子。
    竹竿青绿,竹节分明,晨光穿过竹叶投在明伦堂的青石地砖上,碎成一片淡淡的翠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翻阅《石髓谱》时看到的一段话:
    “石之理,不在于坚,而在於承,立足之处,便是山根。”
    矿洞里没有竹子,但他见过许多树根。
    那些树根挤碎了岩石的纹理,在没有任何光线的地底深处,用最慢最笨的方式给自己找到了立足之地。
    竹和石一样而又不一样,石在于坚,而竹在於节。
    一节一节往上长,每一节都是中空的,因为它空,所以能容。
    因为它有节,所以能在风雨中弯而不折。
    他將这个念头在心里慢慢转了几圈,然后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首诗。
    前世那首诗用的是“咬定青山不放鬆”,但这次他要写的不是咬定,而是扎根。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笔墨落定,诗成。
    陈灼搁下笔的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文脉轻轻跳了一下。
    一丝极细微的共鸣从考卷上升起来。
    那根竹的虚影在纸面上停留了不足半息便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光融进文脉。
    这次感悟全然没有“石”字那次天地文字全城显化的浩大声势,只是一次微弱的震颤。
    而这细微的变化却让前排几个正埋头书写的考生和监视考场的几人同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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