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没有惊动老人,而是缓缓站起身子,继续往楼下走。
    一楼大厅的景象,比楼上还要破败不堪,还要令人窒息。
    满地都是流浪汉捡拾的废品、缺胳膊断腿的破旧家具。
    墙角、空地隨处可见用硬纸板、破棉絮胡乱搭起的简易“床铺”。
    每挪动一步,都扬起一阵尘土,在昏暗的过道里肆意飞舞,呛得人喉咙发紧。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三个流浪汉席地而坐,围著一个不大的篝火。
    因为篝火上架著一个已经完全变了形的铁锅,锅里是几片不知道他们从哪捡来的烂菜叶。
    这就是他们的午饭?
    沈浪和吕可心从楼上下来时,三人不约而同地都抬起头向他们看去,隨后又迅速收回目光。
    但就是这一瞬间,沈浪敏锐地从他们眼里捕捉到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一般流浪汉见到陌生人靠近本能的警惕和麻木。
    而是一种本能的紧张,甚至说是——恐惧……
    这种反应,就像是罪犯,猝不及防的被警察盯上,即將暴露时,本能露出的慌乱与心虚。
    沈浪微微眯起了眼睛,大步向著三个流浪汉走去。
    “你…你们是干什么的?”
    三个人中开口的是一个最年轻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他的眼里满是戒备。
    “警察。”
    沈浪看了男人一眼,隨后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三人面前。
    三人对此並不意外,毕竟一早大批警察涌入这栋危楼,早已不是秘密。
    可他们的神情,非但没有放鬆,反而愈发侷促,眼神飘来飘去,始终不敢与沈浪对视。
    浑身都透著一股“心里有鬼”的侷促。
    这不是寻常百姓见到警察的那种敬畏或紧张。
    是一种做了亏心事即將被发现的恐惧,如同被踩住尾巴的蛇,想要挣扎,却又不敢动弹。
    还是那个男人先陪著笑,露出一口黄牙,颤颤巍巍地开口。
    “警…警官,我们几个就是在这凑合一晚,明…明天一早就走。”
    其他两人闻言赶忙点头附和。
    “不著急。”
    沈浪语气平淡到就像是在说天马上要下雨了一般。
    他的目光却落在男人不自觉绞在一起、因用力而有些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这反应明显是藏著什么东西,越不想让他知道,他越是要给他扒出来。
    於是他走到三人中间的篝火旁蹲下,伸出手漫不经心地烤著火,盯著那锅汤不汤,水不水的东西。
    “这是什么?”
    男人赶忙拿了个破勺子盛了点伸到沈浪面前,“野菜汤,味道还不错哩,嘿嘿……”
    “中午就吃这个?”
    “我们有的吃就不错了,飢一顿饱一顿的。”
    男人嘆了口气,低下头,刻意装出一副窘迫无奈的样子,紧张的情绪似乎平復了几分。
    “你说飢一顿,饱一顿?那你们饱一顿一般都是在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篝火的火光在他脸上来回跳动,让他的脸在这昏暗的环境里明暗不定。
    “这……”
    男人似乎被沈浪的话噎住了,看向两个同伴,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三人回答不上来,沈浪也不纠结,接著问:“你们来这多长时间了?”
    “我来了十来天,比他俩都晚一些。”
    黄牙齿的男人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另外两个人。
    “那最近这楼里有没有来什么陌生人?”
    “陌生人?”
    黄牙齿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隨后立即否认,“应该没有,这楼里之前天天人来人往的,但这几天確实好像没有什么人来过。”
    “是吗?”
    沈浪抬起头,目光盯著男人的眼睛,带著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穿他心底的谎言。
    果然,下一秒男人的笑容就僵在脸上,说话也开始磕巴起来,“是…是…是吧……”
    这人没有和他说实话,但沈浪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还在给这些人机会,希望他们自己说出来。
    於是他从口袋里掏出香菸,拿出三根递到他们面前。
    三人见状先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嘴上连连道谢。
    沈浪又抽出一支叼在自己嘴上,黄牙齿男人立马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给他点上。
    “谢了。”
    他吸了一口,隨后又缓缓吐出。
    “你们生活不容易,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我希望我的问题你们能老实回答,这是最后的警告了。”
    烟雾在沈浪面前瀰漫开来,將他脸上的表情遮挡起来,三人却都听出了他话语中带的寒意。
    心里也都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察,可能就是奔著他们来的,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你们平时,是靠什么过活?”
    沈浪立即开口,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大多时候都是捡捡破烂和废品,偶尔也去工地打打工。”
    黄牙齿男人回答的很快,“只要够吃饭就行,我们也不敢想其他的,对吧?警官?”
    “那你们如果生病了,怎么办?”
    男人回答得快,沈浪问的更快。
    但这句话就像是触碰到了三人什么禁忌的地方,他们的反应都是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生…生病?”
    还是这个黄牙齿男人的反应最快。
    “警官真会开玩笑,我们这种人哪敢生病啊?小病就扛著,大病只能等死,反正我们都是贱命,不值钱的,对吧?”
    “每个人的命都是命,没有值钱、不值钱的说法。”
    沈浪站起身子,他的耐心真的快要耗尽了,“就和楼上那孩子一样,他是他父母的命,对吧?”
    男人见沈浪表情冷了下来,赶忙改口,“对…对…对对,警官说的对。”
    “你说你们小病扛著,大病等死,意思是你们不去医院,那么你来给我解释一下——”
    说著他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衣服袖子了上去。
    “你手上的针眼是从哪来的?”
    “別再告诉我这是去卖血,卖血的针眼不长这样!”
    “我的耐心有限,跟我说实话,否则我不介意带你们换个地方谈!”
    在篝火的照耀下,黄牙齿男人枯瘦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针眼。
    这些针眼新旧不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微微翻著红肿,一看就是刚刚扎过没有多久。
    突然的变故让另外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给我坐那!我看谁敢动!”
    伴隨著一声怒吼,沈浪眼神冰冷地在那两人脸上扫过,顿时嚇得他们一动不敢动。
    “我…我…”
    黄牙齿男人嘴唇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沈浪瞥了他一眼,將他的胳膊鬆开,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
    “你们俩手上也有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句,就像是篤定一般。
    两人瞬间不自觉地捂紧自己的胳膊上的衣服,无需回答,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还是不说。”
    沈浪转过头盯著黄牙齿男人的眼睛,几乎就要將他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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