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六月初一,外黄。
    李元芳在马元身边已经待了整整十天。
    自从滎阳送信归来,他在外黄分坛的地位就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角落里听差的流民,而是坛主亲口点过头的“可造之材”。
    於充带他进了核心圈,每天出入正堂议事,接触的人和事都比从前深了一层。
    核心圈其实不大。
    马元之下,有於充这样的“引路人”,有赵教头这样的武事骨干,还有两个管帐、管粮的老头——一个姓周,一个姓刘,都是早年跟著马渠帅的老人。
    加上李元芳,拢共不到十个人。
    每天早上,这些人聚在庄园正堂,听马元布置当天的任务。有时是去哪个村子送符水,有时是去哪个集镇打听消息,有时是清点粮仓兵器。
    琐碎,但每件事都透著一种地下组织特有的谨慎和秩序。
    李元芳被分配的工作是“巡乡”——带著两三个兄弟,在外黄、雍丘、考城三县交界处的村庄转悠,以“行医送药”为名,接触百姓,发展信徒。
    这个差事给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可以在巡乡途中,在约定的地点留下情报,也可以顺带摸清太平道在各村的力量分布。
    六月初一这天傍晚,李元芳巡乡回来,在城北土地庙的第三根柱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十几个字:“粮仓已满。郑家货六月初五到。马元亲收。”
    ——
    同一天傍晚,襄邑。
    李孜在书院后院的石阶上看完了这张纸条,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去,凑著夕阳的光线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的货。是兵器,还是粮食?”
    “都有可能。”李孜说,“但李元芳特意提到『马元亲收』,说明这批货分量不轻,不是往常那种零散接济。”
    郭嘉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要截吗?”
    李孜没有立刻回答。
    截下郑家的货,当然可以。庄丁六百人,加上典韦和陈到,打一个运货的商队不成问题。
    但截了之后呢?
    郑家会警觉,太平道会排查,李元芳的身份可能暴露。
    “不截。”李孜说,“让程昱派人盯著滎阳到外黄这条路,记下运货的时间、路线、人数。但不惊动他们。”
    “放长线?”
    “嗯。这批货到了外黄,总要入库。李元芳在核心圈,能看到货的品类和数量。等他把底摸清了,我们再决定怎么动手。”
    郭嘉点了点头,在隨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郭嘉合上本子,“连弩的五十具样机,陈宫说六月中旬就能交货,比预计的早了十天。”
    “这么快?”
    “他找了好几个铁匠铺帮忙,把零件拆开分著做,最后再组装。”郭嘉笑了笑,“公台先生做起事来,比谁都急。”
    李孜也笑了。
    “让他注意质量,別图快。每具弩都要试射三十次以上,出问题的返工重做。”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郭嘉站起来,“对了,你上次让陈群算的那个帐,他算出来了。”
    “哪个帐?”
    “火药量產的成本。”
    郭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李孜展开一看,陈群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硝石每斤三十文,硫磺每斤四十文,木炭不计成本。
    按一硝二硫三木炭的配比,每斤火药原料成本约四十文。加上人工、研碾、筛分、储存,每斤成本大约六十文。
    一枚陶罐火药弹,装药半斤,加上罐子和引线,总成本不到五十文。
    五十文。
    李孜看著这个数字,心里有了数。
    五十文就能造一枚能炸散敌阵、能惊马、能烧营的武器。
    放在战场上,这可能是性价比最高的杀器。
    “让陈群再算一个帐,”李孜把纸条还给郭嘉,“要是造一千枚火药弹,需要多少硝石、硫磺,要多大的窖藏,要多少人手。”
    “你这是要大干。”
    “不是大干。”李孜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是准备。距离真正的乱世,不到一年了。”
    ——
    六月初五,夜。
    郑家的车队果然到了外黄。
    李元芳站在庄园后门的暗处,看著三辆牛车鱼贯驶入。
    车辙很深,压得土路都陷了下去。
    押车的不是郑家的庄丁,而是十几个穿短褐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著短刀。
    於充带著人把车上的货卸下来,一箱一箱搬进地窖。李元芳上前帮忙,搬了两箱,手上一沉——是铁器。
    箱子没封死,他借著灯光瞥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环首刀,刀身涂了油,用草绳缠著。
    足足五十把。
    另外两车,一车是粮食,粗粮细粮混著,大约两百石。
    最后一车是布匹和药材——布是粗麻布,够做几百身衣裳;药材是些常见的止血、治伤的药,装在麻袋里,散发著苦涩的气味。
    马元站在地窖口,亲自清点数目,每点完一项就在册子上画个勾。
    他的脸上带著疯狂,按捺不住即將做大事的兴奋。
    “双鹰。”马元忽然叫了一声。
    李元芳放下箱子,快步走过去。
    “坛主。”
    “这批货你也看见了。五十把刀,两百石粮,够我们用一阵子。”马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上次去滎阳,路熟。下个月初五,你再去一趟郑家,送一封信。”
    “是。”
    李元芳低头应了,面上不动声色。
    五十把刀,加上库房里原有的两百余件,外黄分坛的兵器已经接近三百件。
    三百人武装起来,足够打一场小规模的暴动。
    而且,这只是兗州一方的其中一个分坛。
    整个兗州有多少个分坛?整个天下有多少个方?
    李元芳不敢想。
    他只知道,张角的那盘棋,比他能看到的要大得多,大到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
    六月初十,李元芳在土地庙的柱子下压了第二张纸条。
    这一次的內容比上次详细得多:“郑家货五十刀两百石粮布药若干。库房现存刀枪三百,粮八百石,皮甲二十。核心教徒约三百。操练每日不间断。”
    纸条送到襄邑的时候,李孜正在工坊里看连弩的试射。
    陈宫造的五十具样机已经完成了三十具,他挑了一具做耐久测试。
    一个庄丁坐在射击位上,旁边放著一桶箭矢——每具连弩配十支专用的短矢,矢长一尺二寸,铁簇竹杆,尾羽是三棱形的,旋转稳定。
    “放。”
    庄丁扣动扳机,“咔嗒”一声,一支短矢射出去,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子上。
    矢头穿透了皮甲,没入稻草三寸。
    “再放。”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十支箭射完,不到十息时间。
    靶子上的十个弹著点集中在碗口大小的范围內,精度远超出李孜的预期。
    “公台先生,这个精度是怎么做到的?”李孜拿起一支短矢,看了看尾羽。
    陈宫指了指矢道上的两道限位槽:“按你说的,每支矢在滑槽里的位置固定,不会偏。另外,矢的长度和重量也统一了,误差不超过一钱。”
    李孜点了点头。
    標准化。
    汉代工匠做事靠经验,尺寸重量全凭手感,批次之间差异很大。
    陈宫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他在工坊里下了死功夫。
    “三十具已经验收合格。剩下的二十具,五天內完成。”陈宫在册子上打了个勾,“小郎君,要不要给这连弩取个名字?”
    李孜想了想。
    “就叫『元戎』吧。”
    “元戎?”陈宫愣了一下,“《诗经》里的『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对。”李孜说,“元戎者,大兵先行之意。这连弩,將来是要打头阵的。”
    陈宫默念了两遍,点头称好。
    ——
    六月十五,李元芳启程再赴滎阳。
    这一次他走得比上次快,一天半就到了。
    郑家后门的老柳树下,还是那个黑衣管家出来接信。
    管家接过信,扫了他一眼,忽然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双鹰。”
    “上次也是你?”
    “是。”
    管家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这回没用一刻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
    “回去告诉马坛主,货够用一阵子了,暂时不要新的。风声紧,消停两个月。”
    李元芳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比上次轻,大约只有两贯钱。
    他躬身告辞,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照例在滎阳城里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做了一件事——摸清了张衡的下落。
    上次在郑家庄园后门看见张衡登车北去,他记住了马车走的方向。这一次,他沿著那条路向北走了十几里,在一个叫广武的小镇上,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镇上人说,前阵子有个冀州口音的中年男人,在镇上的客栈住了几天,后来被一辆马车接走了,往北去了。
    往北。
    过了黄河,就是河內郡。
    再往北,就是冀州。
    张衡去了冀州。
    李元芳把这个消息压在心里,没有写在纸条上。
    不是不信任李孜,而是他需要再確认。臥底这行,最忌讳的就是传递未经核实的情报——一条假消息,可能会让先生的判断出现偏差。
    回到外黄,他把郑家的话原原本本转告马元。
    马元听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消停两个月也好。”马元说,“雍丘的事刚过,官府还在查,咱们正好避避风头。”
    他看了李元芳一眼,语气忽然温和了一些。
    “双鹰,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巡乡了,跟著於充学认暗语、管帐目。”
    李元芳心里一动。
    认暗语,管帐目——这意味著他要接触太平道的核心文书了。
    “是。谢坛主。”
    他垂首躬身,面上恭顺,眼底不起波澜。
    走出正堂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六月特有的闷热。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入道至今三个月,从外围杂役到核心圈,从跑腿传话到接触文书。
    他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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